岸港篇:4

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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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人格侵入事故,發生在一段最普通的片段裡。

深層交叉做到一半,梁富春的某段人格流突然「錯位」。

畫面本來很普通:南島,凌晨停電,風扇聲,年輕的梁富春坐在宿舍裡寫東西。

某個研究員從畫面外經過,隨口問了一句,「還不睡?」

梁富春回,「等人。」

然後他像是精準找到了「鏡頭」,對著螢幕外說,「今天幾號?她還沒回來嗎?」

這很詭異,因為正常留存不可能有即時互動感。四個人齊刷刷抬頭,梁富春留下的不是思想,而是等待。這個人格還在等待。

然後畫面裡他低頭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


秦霽忽然僵住,這就是那個反覆出現的體溫記錄時間。

伍蔚然散發出在他身上沒見過的某種乖戾的冷,他拿起遙控按了幾下,畫面反覆播放「等人」,「等人」,「等人」……房間裡氣氛驟冷,每人若有所思。

「這或許只是跨樣本觸發」,許棠的聲音漸漸淡下去。

沒人注意到徐維則已經面色鐵青,站在陰影裡,像是被定住了。

秦霽再一次聞到了那種潮濕的空氣,但這次混入了風沙的味道。一大片金黃。


會議結束之後,房間裡的光沒有立刻變亮,反而像是被那段「凌晨三點十七分」壓住了一層灰。投影關閉時發出的低頻嗡鳴還留在空氣裡,像某種延遲的回聲。

伍蔚然最先起身,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把終端滑到手腕下方,動作很乾淨,像是在把某個不該延伸的東西直接切掉。


回到房間,徐維則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站在門口停了幾秒,像在確認自己剛剛是否真的離開會議室。他的動作很正常,甚至比正常更「完整」,先放下外套,再解開袖釦,然後才走向終端。他把今天的所有留存標籤一個一個重新排序一遍,在完成分類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某個內部判斷系統短暫空白。

他沒有去想原因,而是直接轉向下一個任務。他打開了南島早期人格分流實驗的索引庫。這個選擇在邏輯上是合理的,但在時間上是不必要的。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他只是快速掃過幾個檔案標題,像是在找某個明確的資訊點。光線從螢幕反射上來,在他的眼鏡邊緣形成一條非常細的亮線。他看著那條線很久,久到這個動作已經不再像是工作中的停頓,而更像是某種不明原因的等待。

他在打開索引庫時,突然覺得「這個動作本來應該是兩個人一起完成的」,但他不知道「另一個人」是誰。

今天的一切對於徐維則來說都有些越界了,他很少覺得這樣不適。不適來自於他無法敘述,無法自圓其說。他忽然審判起自己的專業性。


秦霽是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的人。她走出門的時候,走廊的冷光打在她臉上,她忽然有一種很短的錯覺,好像自己剛剛不是在看一段記錄,而是在某個地方被人叫了一聲名字,但那個名字她已經不能確定是不是自己的。

回到房間的時候,她先沒有開燈。岸港的夜色比白天更乾淨,護城河的反光貼在牆面上,像一層不穩定的水膜。她站在窗邊很久,才慢慢把手套摘下來。那條手腕上的淺疤在低光裡幾乎看不見,此刻痛癢難耐。一向隱忍的她忽然大力去撓,直到粉紅氳出可辨認的血道。

身體的反應比思考更快,一種非常輕的暈眩從胃部往上浮,但這次沒有到達嘔吐的程度。她坐下時動作有點慢,像是在避免驚動某種正在靠近的東西。過了幾秒,她才重新開啟系統介面,但手指在滑動時明顯比平常更謹慎,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都還屬於現在。

但某些裹挾著沙塵的東西還是進來了。

那種乾燥的空氣感突然覆蓋在岸港的冷氣裡,她下意識抬手按住喉嚨的位置,又很快放下,像是不允許自己做出任何反應。她在心裡輕輕對自己說了一句「只是梁富春的數據」。


走廊另一端,許棠在離開會議室後沒有直接回房間。她站在資料中繼區停了一下,把剛才所有人的反應重新在腦中過了一遍。伍蔚然的關閉、秦霽的壓制、徐維則的偏移。

她的眼神很安靜,但那種安靜裡有一點非常輕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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