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不語

很多年前，我帶一個三日兩夜的訓練活動。當中有一個初中學生，很有趣，也很典型。他成日把口都是否定句。

「我唔會做㗎。」
「我唔會玩㗎。」
「我唔會要㗎。」

總之，幾乎所有事情，他第一句都是「唔」。

所以，當他口口聲聲說自己不玩，我們其實不太理會那句說話，因為一轉頭，他自然又玩得很投入。嘴裡說不要，身體卻已經參與了進去。看多幾次，你就知道，真正要看的，不是他口裡那句「唔」，而是他的行為正在做什麼。

這些類似情況，其實很多工作人員一開始都很容易搞錯。因為人很自然就會相信別人口裡說的話。對方說唔做，就真的當他唔做；對方說唔想要，就真的以為他唔想要。可是有些人，尤其是一些長期處於反抗狀態、習慣了否定自己需要的人，嘴裡講的，不一定等於心裡真正想要的。

最經典的是最後一日食午飯那一幕。

晚飯時有雞髀，人人都有份。有人問他食唔食，他很大聲地說：「我係唔會食嘅！」

結果其他同學聽到，就很乾脆地說：「你唔食就留返俾我哋啦。」然後快快手的把他的雞髀拿走了。

他當場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雞髀真的會不見。最後當然又自己把雞髀拿回來。

這一幕其實很好笑，但也令我印象很深刻。
因為那一刻你會很清楚看到，一個人嘴裡講的，和他真正的需要，原來可以差那麼遠。

而更有意思的是，導師當時其實什麼也沒有解釋，既沒有說「他只是嘴硬」，也沒有說「他其實不是這個意思」，而是直接不理會，繼續進入下一個環節。可是相處了兩三日之後，連同學都慢慢看明白了他的行為：他不是沒有想要，只是習慣了先用否定句去保護自己。久而久之，這種說話方式甚至變成了一種不自覺的反應。不是他刻意說謊，而是他已經習慣了不用真實的需要去回應世界。

這個時候，我反而想起正面文化創始人常常提醒我們的一句話：

英雄莫問出處。

意思不是叫我們完全不理一個人的背景，而是提醒我們，在很多陪伴和帶領的場景裡，不需要急著追問對方過去發生過什麼，或者急著替他分析原因。比起不停尋根究柢，更重要的是，看他現在的行為，看他此刻怎樣表達自己，看他當下有沒有一些好的地方值得欣賞，也有沒有一些地方需要慢慢改善。

而我們那時候沒有刻意去追問他過去發生過什麼，也沒有急著分析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因為活動裡我們更重視的，是他現在怎樣表達自己，他現在有沒有機會在這個空間裡，從欣賞和認同開始，慢慢重新和世界連結，重新和身邊的人建立真正的連結，也用另一種方式去經驗關係、經驗自己。

反思今天的互聯網時代

回頭看，這件小事其實也讓我想到現在這個時代。

今天是網絡和訊息太快的年代，每個人都可以很容易留言、評論、發表看法，而且說完就走，不需要負責。更麻煩的是，在網上，我們很多時只能看到一句說話，卻看不到說這句話的人，在真實生活裡的行為和行動。

他講得很大聲，未必代表他真的會這樣做；
他評論得很肯定，也不代表他真的活出他所講的那一套。

但現實裡，我們偏偏看不到他的行為，只看到他留下來的那一句話。於是，一些本來未必有那麼重份量、甚至不需要負責任地隨口說出的評論，卻很容易被聽的人放在心裡。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今天很多人不只是被留言影響情緒，而是慢慢被「點讚」帶著走。好像什麼得到更多認同、更多掌聲、更多喜歡，就等於那樣做是對的。久而久之，人會愈來愈在意別人喜不喜歡，卻愈來愈少停下來問自己：我真正相信的是什麼？我真正重視的是什麼？

久而久之，人的思想、價值觀，甚至行為方式，都可能被外面的反應牽著走。到最後，人看似得到很多認同，卻反而愈來愈不認識自己，甚至開始否定自己。

例如，有人看到網上的貼文說某間餐廳很值得去、某個景點很值得打卡，於是就去了，拍照，上載，再等別人點讚。慢慢地，重點已經不再是那個地方是不是真的美、是不是真的值得自己喜歡，而是有沒有得到認同。旅行原本應該是一個人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經驗，但到了最後，連這份判斷都可能被外面的反應帶走。明明自己冇感動，但都照擺上網，等人認同。

所以我現在反而越來越覺得，不論是對孩子、對身邊的人，還是對網上的聲音，有一個很基本的提醒都很重要：

不要只聽他說什麼，要看他的行為和行動。

口裡說很支持你，但從來沒有行動；
口裡說想幫你，但遇到需要時從不出手；
口裡否定自己，但其實身體和行為早已暴露了他真正的需要。

人真正是怎樣，很多時候不是聽出來的，
而是從他的行為和行動裡慢慢看清楚的。

有時候，一句話很大聲，
卻未必是真心。
一個安靜的行動，
反而把真實慢慢留了下來。

英雄莫問出處。
不要只聽他說什麼，要看他的行為和行動。
有時候，行為比說話更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