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春·母亲
陈建中的妻子——胡同里的人都叫她陈婶,她的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生炉子,熬粥,把药罐子坐在炉子边上。
药是给陈建中送的。她在牛棚外站岗的人那里塞了两包烟,换来了一个规矩:每天可以送一次饭,放下就走,不能说话。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早起熬粥,放一把米,多放水,粥要稀——太稠了招人眼。把药倒进搪瓷缸子,用旧棉袄裹着,抱着走四十分钟到那所废弃中学。站在器材室门口,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转身就走。从来不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她知道他一夜没睡地看着那扇门等她来。
她回到家,把剩下的粥热一热,自己喝一碗。然后洗衣服、扫地、买菜。日子就这样过。
有一天她买菜回来,路过电线杆,看见上面贴着新的标语——"打倒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她看了一眼,走过去,又退回来,把标语被风吹卷起来的角按平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贴好了,就不会被批。她不是不懂政治,她是不敢懂。懂了只会更怕。
广播里突然响起一段新闻。林彪出逃,摔死在蒙古。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古怪的庆幸——今天下午去送饭,不知道能不能多站一会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会不会没人注意她?
她把菜篮子换了只手,继续往前走。
到了牛棚门口,值班的人换了,不认识。她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来,往门里看了一眼。透过板条的缝隙,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走了。"值班的人催她。
她走了。走出去二十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没有开。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很多年前,她生日那天陈建中会买一块桃酥,两毛钱的那种,掰成两半,一人一半。两个人坐在煤炉边,把桃酥泡在茶里吃。陈建中说甜的东西要配苦的茶,这样甜才不腻。
她站在冬天的胡同里,手里是空的。
没有桃酥,没有茶,没有煤炉。只有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药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抱着走了四十分钟。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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