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平凡,一夜平安。
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倉促,說一成不變,卻又在回顧時發現今非昔比。莫名其妙的,又到了年底;莫名其妙的,孩子將從國小畢業。
小周末的客廳亮著燈光,桌上兩盒便當方別向著電視和手機,一邊是與昨日內容大差不差的新聞,而另一邊是不過幾秒的短影片。
「哇,耶誕城要開始了,放假要去那走走嗎?」這句對於假日安排的建議,來自一張咀嚼油膩雞腿的嘴。
對於這建議,他嚥下嘴裡的食物,空著的手滑過上一則影片。「爸,你這樣邊吃邊說很噁心耶…」
面對建議,父親將沒咬幾下的肉直接吞入腹中,然後張大嘴甩著舌頭,鬼臉般的展示給孩子檢查。
低著的稚嫩臉龐,角度不變,只是眼神銳利的瞧了一眼。「……髒死了。」
「好啦,那你要不要跟我去耶誕城?」
「去那幹嘛,大家都說那裡人擠人,又沒什麼特別的,還無聊。」
「怎麼說無聊呢,搞不好今年我們會遇到聖誕老公公,然後你可以親自跟他說聖誕節想要什麼禮物啊!」
「…爸,聖誕老人不存在。」
「什麼不存在,你聽誰說的,你每年都有收到他的禮物啊。」
「同學、網路,大家都這麼說啊,他們還說那些禮物其實都是家長準備。」
父親再次拿起雞腿大咬一口。「說這話,小心拿不到聖誕禮物。」
可能是出於叛逆,亦或著急成長的心態,孩子便提出了他的論點。「現在房子又沒有煙囪,聖誕老人根本進不來,而且全世界的人那麼多,除非他的速度非常快,不然怎麼可能一個晚上送完禮物。」
聽著小孩的邏輯,父親張大著眼一邊咀嚼一邊點頭,似乎被說服「哇,你這麼說有道理耶。」
看著自己爸爸的反應,小孩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挖了一口飯。
「爸…,你不會還相信有聖誕老人吧…」
拿起便當開始扒飯的父親,眼睛盯著餐盒點頭著。
「相信啊。」
「嗄…剛剛都說得那麼明白了,你還相信啊?」
「相信啊。」父親再一次的相信,讓那不可置信的眼神轉成訝異。
看著如此深信的爸爸,不免讓他內心有所動搖。「…為什麼?」
為了快點回應孩子的問題,他便當就口的角度越來越傾斜,直到裡頭的飯菜就像是用倒的一樣全進嘴裡,然後拿起啤酒大口的將全部沖進胃。「哈啊……因為知道不代表一定就要相信啊。」
對於父親的觀點,讓那孩子的腦袋頓時打結。
看著因疑惑而皺起眉頭的臉,爸爸癱坐椅上,將手伸進衣服裡抓抓吃飽的肚皮,隨後笑著說。
「要不這樣,這次的耶誕節你就試試看,看能不能抓到聖誕老人不就好了。」
「他就不存在啊。」
「如果那時候沒抓到就表示他不存在啊。」
「…要怎麼抓?」
看著自家孩子瞪大雙眼,嘴也沒闔上,思緒卡住的表情讓他不免覺得好笑。「看你是要用體力來熬夜抓,還是要動動腦設陷阱都可以啊。」
「那你幫我做陷阱…」
「啊我就相信,還陪你設陷阱,小心我為了我的聖誕禮物跟老公公出賣你。」
「你不是小孩子不會有禮物的。」
「我會有禮物的,而且會是很棒的禮物!」
「你不會有!」
「會有,我還是小孩,所以會有超棒的禮物……」
在安定的日子裡;不安穩的過活,疲憊與繁瑣的煩惱,似乎就是生活主軸,我們都在等待一點溫柔,來當作生命中的調味劑。時間就這麼匆匆的來到平安夜。
稱不上整潔的狹小客廳,在今日添上更多雜物,細線、鈴鐺、黏鼠板,以角落佔據房間近五分之一的小聖誕樹為中心,還在緩慢向外擴張著。
“…喀、噠",門鎖轉動發出清脆聲響,但這點動靜還不足以轉移混沌製造者的注意力。
被推開的房門掃開一些黏鼠板,鬆動了細線,鈴鐺響聲若有似無,這下屋內的孩子終於有反應了。
「爸,我陷阱都亂了啦!」
父親拎著便當,滿身塵土站在門外,接著以大怪獸的姿態,無視環境左右搖擺的走入屋內,途中還伴隨著嘶吼。
「吼唷!……」
在小大人的發威下,身為父親也只好道歉,並接受指揮努力試著把環境“恢復原狀"。不一會工夫,那些名為陷阱的“路障",再次回到他們不應該待的位置上,而範圍又比被怪獸破壞前的來得廣泛複雜。
孩子雙眼來回看著大門以及窗戶,緊皺的眉頭,讓人不難察覺他對這次的“作品"不甚滿意。
「……他一進來就會先碰到這個陷阱,然後再碰那個,最後如果有巨石或是大大的木頭陷阱就好了,這樣就一定能抓到…。」孩子的設想還在無限延伸著。
聽著小孩的安排,爸爸表情五味雜陳。「…你是要抓聖誕老人,還是打算殺掉聖誕老人啊?」
「我要抓啊!」
「光是滿地的黏鼠板就快讓他無法動彈了,還來木頭和滾石,這樣他會被你壓扁。」
「可是沒有最後這兩個陷阱就抓不到他啦。」
父親顛著腳尖搖晃身軀一步步跨離災區,就站在浴室裡開始脫去身上衣物。「那你就用別的方法替補啦。」
「還有什麼方法啊?」
父親這才關起浴室的門,準備梳洗。透過房門,他大聲的說著。「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熬夜躲起來抓。我桌上放了聖誕雞腿便當,你餓了就吃,然後早點休息啊!」
坐在客廳椅上的孩子,就這麼手捧著便當,拉開上頭的橡皮筋,視線卻不在飯上,而是跟著腦筋周旋在與聖誕老人之間的模擬戰。
黑暗的客廳,只靠一盞小燈炮支撐夜晚。平安夜在十二點過後,悄然蛻變成耶誕節,還沒上床結繭的孩子,透過門縫用迷濛雙眼監視客廳動靜,嘴裡含著糖果設法提振精神,雖然父親有提議喝咖啡熬夜,但那苦味對他來說難以入嘴,甚至不相信咖啡能抵禦睡眠,因為看過太多次下班回來的老爸,手拿半罐咖啡在椅上睡出鼾聲。如今,那位專出主意的老爸就在身後呼呼大睡,無法構成戰力,首次的聖誕抓捕活動,注定只能孤軍奮戰……
雙眼盯著毫無變化的客廳,無趣和煩悶在心裡堆積,他有想過在這捕抓過程中玩玩電動;看看漫畫來消遣等待的時光,但父親的一番話讓他打消了念頭。
「…玩遊戲看漫畫等聖誕老人喔,這樣他會不會趁你沒注意到就跑啦?」
「我做的陷阱那麼多,他絕對會踩到的!」孩子說得信誓旦旦。
「可是這麼久以來都沒人抓到過聖誕老人,而且你也說,要送完所有禮物,他的速度會很快嗎……」
記住父親說的話,他蹲在房間門邊,雖然相信陷阱,但對於自己提出的“聖誕老人超速論”也不得不堤防。
夜深人靜,沒有車輛的喧囂,野貓、野狗似乎也都沉睡,牆上掛鐘,每秒都像轉開的門鎖響著,老爸在床上震耳欲聾的鼾聲,孩子卻在門邊屏息以待,盯著…又盯著那顆沒有燈光裝飾的耶誕樹……
……朦朧間,本該寧靜的客廳不知何時多出了莫名嘀咕聲。
「…放這麼多,這麼壯觀啊……」
是爸爸去洗手間吧。原本這麼想的孩子,卻突然察覺情況有所不對,明明在身後熟睡的父親,是什麼時候走過這扇門?帶著疑惑,他小心翼翼推開房門一探究竟。
昏暗的客廳,陷阱沒有分毫動靜,但在聖誕樹前卻有突兀的紅色身影,他緩緩彎下腰將禮物擺放在樹下。
看見這出乎意料的一幕,小孩也不禁大叫出來。「聖誕老公公!」
一聲呼喊嚇到了對方,肩一抖;腳一退,原本安然無事的陷阱,這時卻連連觸發。他踩到黏鼠板,重心失衡;又勾到了棉線.鈴鐺清響,最糟的,是在慌亂的掙扎中──聖誕樹倒了。
眼前慘況讓小孩皺著眉頭不敢直視,這大半夜的動靜也讓他深怕鄰居抗議,不過真要追根究底,這些陷阱的作者就是他本身,雖然起初是想在他放禮物前觸發,但現在也似乎達到了當初所想的效果。
「沒事,我沒事!」聽著躺倒在地的人如此說著,孩子也鬆了一口氣,先不管聖誕樹造成的混亂以及客廳的燈光,他提著腳步走向前去將對方攙扶起來。而這過程之中,他也知曉了對方的身分。
幫忙除去那滿身的陷阱,孩子讓對方安穩地坐到椅上才想去開燈,但卻被制止了。
「啊,先別開燈,要是亮了,魔法就沒了!」
魔法?這在動畫以及電玩裡才會出現的名詞,如今竟然有人親口說出,一句現實裡出現的“魔法”,頓時使人新鮮,但孩子已知曉對方身份,心裡不免覺得這是個玩笑……
「原本要抓聖誕老公公的陷阱都被你弄亂了啦…」
被陷阱折騰的那人坐在椅上喘氣,卻說出了令孩子摸不著頭緒的話。「啊…果然老了,竟然被抓到了。」
「爸,我要抓的是聖誕老公公,不是你啊。」
看著熟悉的父親輕敲著肩膀,這是平常他下班疲憊也不曾表現的姿態,隨後張望了家中環境,還別與以往的整理穿著,這讓孩子不免感覺到詭譎,畢竟自己爸爸的邋遢和習慣他是再清楚不過的。
看孩子皺起的眉頭,父親的神情卻不如以往的雙眼微闔,帶著慵懶又從容的眼神注視著站在眼前的年輕人。
「雖然…大家都稱我聖誕老公公,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爺爺…或是阿公這樣的稱呼呢。」
「但怎麼看你都像我爸啊。」
「這點呀…要跟你說聲抱歉。因為夜晚太長又轉眼即逝…我一人要在夜晚,送全世界小孩禮物有些困難,所以用點魔法,跟小朋友們借一下睡著的父母…好完成一年一度的龐大任務。」
「所以你現在是聖誕老公公?」
「是喔,我是爺爺喔。」
看著父親瞇著雙眼說自己是聖誕老人,孩子對此仍舊半信半疑,是真是假在這夜晚也變得迷幻,或者現在其實就是自己不小心入睡的夢境。
「對你們小朋友,我感到很抱歉…畢竟現在年紀大了,活動不便,很容易就被你們抓到…亮起的光芒會打破我的魔法,所以才讓大家失望,以為聖誕老人就是家中父母。」
「…所以…你才不要我開燈?」
「沒錯。我不討厭小孩,只是每次還來不及看到你們高興…燈火和陽光就亮了,但能在遠方聽見你們和家人的歡笑…我就心滿意足……」
「可是不是用雪橇送禮物嗎?」這問題,可能是孩子內心的疑惑,也可能是他對“自己”的最後反抗。
「自從小孩變多…建築變高後,雪橇就不再使用了…」
「那魯道夫呢?」還來不及等聖誕老人說完,孩子似乎難抵心中興奮,或是說開始相信眼前的事實。
「哈哈哈…」爽朗的笑聲,這笑法確實和父親有所不同。「…我剛剛說的魔法啊…也是靠魯道夫幫忙的,牠耀眼的鼻頭…如今仍為我照耀方向,那光…一直連接著每個家微弱的光芒。因此我才能知道…哪個小孩又調皮了。」
說到調皮這對小孩來說敏感的一詞,孩子輕咬著嘴唇,目光偷偷看向自己所設的陷阱,但微小舉動怎麼逃得過聖誕老人的雙眼呢。
「…你在擔心這些陷阱是不是過於調皮啊。」
突如其來的一語道破,讓孩子身軀一震。
「哈哈哈…每個人都會調皮啊,但問題不是在調皮或是聽話,而是事後的面對和承擔。」
「那我設的陷阱,真的沒關係嗎?」
思考著孩子的疑問該要如何回答,抬手想順順鬍鬚,但手一抓才想起現在不再原本的身軀。
「這個問題啊,是調皮了沒錯…那麼現在是不是該想想怎麼面對?」
孩子沉默像在思考,也或者是對這說教無言以對,但也有可能是為了勇氣。
「那個…對不起,做了陷阱讓你跌倒受傷,還弄倒了聖誕樹…」
聽見孩子的回應,他也開心地大笑起。「哈哈哈!…很棒的回應,謝謝你的在意…你現在明白了面對,後面的承擔也會有同樣的感受…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克服。」
聖誕老人的認同鼓勵,讓孩子忍著雀躍,抿著雙唇輕點頭。他的自我肯定也清楚傳達到對方眼裡。
昏暗的客廳,兩人之間也沒了話題,聖誕老人雙手搓揉過自己的膝蓋,隨後便站起身來,孩子清楚知道,差不多是時候他要“回去”了,就像是為了多挽留一會,趕緊提出心中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爸說他會有個很棒的禮物,那是什麼?」
「小朋友啊…他的禮物你要問他喔,我不能壞了你們的驚喜…」
「可是他不是大人了嗎,為什麼還會有禮物?」
這吃味般的問題,讓聖誕老人笑的連魚尾紋都出來了。他彎下腰沒有選擇坐下,微闔如細線的雙眼與孩子眼神交會,拍著孩子的肩而不是頭,溫柔的說著。
「這個世界上…沒有大人喔,只有忍著疲憊、淚水、疼痛的孩子…而他們將這隱忍…稱作“堅強”;叫做“長大”…」
這段話讓孩子陷入沉默,他的目光像是理解,其中也透露一絲叛逆。不論他是否接受,時間總是變動,看著聖誕老人站挺身軀,年輕的孩子也明白時候差不多了。
「孩子…很抱歉我不能陪你“承擔”,我必須要趕在你父親醒來前離開…」
「嗯,我知道該怎麼做的,對不起用了你那麼多時間,謝謝。」
「…我也很高興…有你陪我聊天。」
聖誕老人在孩子眼中留下最後笑容,他沒有華麗夢幻的退場,只有樸實的轉身,帶著狼狽與疼痛蹣跚走回臥室。目送傳說離去,那點浪漫還殘留在孩子心中,他回過頭來看向那片昏暗雜亂的客廳,眼神裡透漏出對“承擔”的決心……
寧靜的街道開始出現麻雀身影,接著而來的是機車聲響以及人們交談,隨著光影推移,就連飯菜香氣也不請自來的飄進房裡,平安夜後聖誕開始於平凡。
經過昨晚浪漫,先清醒的是停下鼾聲的父親,他一如既往雙眼迷濛坐在床邊,打著呵欠,手伸進衣服抓著肚皮,走向客廳。看見垃圾桶裡滿是昨晚設置的陷阱,聖誕樹仍舊佇立原位,只是有些變形歪斜,而孩子抓著抱枕當作棉被縮在長椅上熟睡,眼前光景令他哼笑一聲。
走向洗手間的路上他停在聖誕樹旁,雙眼看著樹後頭的照片小聲嘀咕……
「…沒有能一直快樂的童年,至少也要有值得回憶的日子,妳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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