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隨身聽S15E2》親子天下副總經理林彥傑/希望更多孩子看見科學之美:出版人如何為下一代留下更好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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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數人談及科普教育,往往聚焦於培養科技人才;親子天下副總經理林彥傑則認為,真正重要的是讓孩子看見科學之美,學會以科學思維理解世界。
本集《閱讀隨身聽》邀請深耕出版界近30年的林彥傑,分享他從理工背景走入出版、長年投入科普教育與推廣閱讀的歷程。近年來,他積極參與出版公共事務,倡議公部門公布出版數據、關注圖書定價制度,並推動產業制度改革。
節目中,他剖析臺灣學生為何討厭數學,探討人文與科學的交會,以及閱讀如何培養專注力與思考力,也進一步思考,出版人除了做好一本書,還能如何為下一代打造更健全的出版環境。內容豐富精彩,請別錯過。
【菁華摘要】
➤理工背景,為出版帶來不同視角
主持人:你是念物理出身的,物理跟出版有什麼關聯嗎?
林彥傑:你說沒有關聯,也沒有關聯。我覺得出版是很有趣的,因為臺灣並沒有所謂的出版學系,最大宗的編輯們,他們反而不一定都是中文系的,例如說科學編輯很多是念生物方面的。
我不覺得出版是只給文學院或者幾個特殊的科系,相反的,因為我有理工背景,讓我在行銷一些書,或者在幫忙選書時,有跟別人比較不一樣的看法。對我來說,理學院對邏輯、文字、學術、考證的訓練非常扎實,所以在編這些書的時候方法不會差異太大。因此,當我們找相關科系的老師合作,也比較知道他講的是不是照科學研究跟邏輯的精神去做。
➤為什麼臺灣孩子需要科普教育?
主持人:你過去在《科學人》、《科學少年》這幾個重要的科普媒體都工作過。大家普遍認知,科技無疑是臺灣未來發展非常重要的領域,而科技的發展牽涉到人才,人才就牽涉到更廣博的科普教育。
以你來看這方面人才的需求在未來幾年大概不會減少,那麼怎樣維持人才的質跟量,這跟科普教育有關係嗎?
林彥傑:這個跟出版沒有關係。不過,因為我長期從事科普教育,到現在擔任國科會科普計劃的審查委員已經大概10年。我覺得臺灣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臺灣的大學科系有超過50%是泛科學的科系(理工、醫、農、生技、資訊),例如台、清、交、成、中字輩的學校比例更高。
可是我覺得臺灣的科普做得不夠好。從什麼角度看呢?我每次去小學演講的時候,都會說討厭數學的舉手。通常一年級不會有什麼人討厭數學。二年級開始有一些,三年級也會有一些。問到國中的時候,大概80%都討厭數學。
這是一個很特殊的情況。臺灣是一個科技島,大學有超過50%是理工科系,但我們的學生在國中就討厭數學跟物理。
我們希望孩子未來可以看到科學之美,而不只是把它當做一個工作。這時候,科普教育就非常重要,更何況科普教育跟邏輯訓練有非常多的關係。
➤若評量成為目的,科普教育如何回歸初衷?
主持人:你認為學生對數學的厭惡,是因為教學方式,或者是評量方式嗎?或者老師以考倒學生為目標,以至於讓我們對於數學有普遍的厭惡?
林彥傑:我覺得臺灣的評量太over。確實,因為評量,讓很多人的基礎數學能力或基礎物理能力,可以很快站到世界的頂端,也因此臺灣在基礎人才上沒有太大問題。
但臺灣不管是在高端的研究,或者在高端的科技發展上都碰到瓶頸。先不講諾貝爾獎,問題是我們沒有足夠多的人,可以從事高端的研究。因為大部分的人,在中學就討厭數學物理。
這就好像世界杯足球賽,我們都知道重點不是國家人口,而是國家從事足球運動的人口跟熱愛足球運動的人口,才有辦法去支撐這個國家的足球運動。
數理也是這樣。如果我們不能讓未來的孩子,對數理是真正發自內心,不要說喜愛,至少不討厭把它當作生活的一部分,那麼我們未來在科技的發展,或學術的發展都會碰到瓶頸。
➤人文跟科學,從來並非對立
林彥傑:大家回想看看,自己為什麼開始討厭物理?一個碗浮在水面上,鐵球放在裡面,跟鐵球放在下面——這是算密度跟浮力。光看到這個題目就昏倒了。你就覺得未來不要算這個事情。可是物理的本質並不在這裡。
物理的本質是要告訴你,什麼是浮力?它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而不是要你去算說碗會下陷一公分還是兩公分——那不是重點。人文教育跟科學教育本來就不互斥。這也是我一直覺得很反智,就是說好像變成兩種陣營。
我們現在的文化部長李遠(筆名小野),他是生物系畢業的。他寫的第一本小說《蛹之生》跟《試管蜘蛛》,就是用生物系的角度去寫。
我一直覺得人文跟科學沒有衝突,只是我們在教育的本質上,必須讓孩子知道,哪些人文教育、哪些科學教育是所有人都必須學的。
➤用科學思維,讓決策更理性,也讓孩子喜愛世界
主持人:你後來從《科學人》、《科學少年》轉到《親子天下》工作。對你來說,親子天下在實踐你的理念上,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林彥傑:工作部分,有些還是需要考量成本、業績、利潤。我覺得擁有科學素養,讓我在組織裡所有的決策或運作,包含財務的運作、判斷某些事情的運作,它是一個合理的模式。當然也有很多感性的思考,比如這本書多重要、得過諾貝爾獎等,可是大部分的東西,必須在一個理性的因素下判斷。
另外,兒童部分,我自己會帶著兒童做實驗,或者是去幫他們講科學書。我覺得關鍵不是「教」什麼知識,而是讓他們「喜愛」這個世界的日月星辰、蟲魚鳥獸。
➤親、師、生:親子天下的核心讀者
林彥傑:我們創辦人何琦瑜的《父母的旅程》,書裡有講到創辦的事情。《親子天下》到目前為止還是天下雜誌的子公司,我們的目的是幫助每一個家庭都成功,做媒體跟出版就只是過程跟手段。
琦瑜的生父很早就跟她生母離婚了,她只能跟著同母異父的姐姐們生活。她是一個完全沒有家庭跟原生家庭的愛的人,所以她很希望能夠幫助每個家庭裡面的成員成功。
我們的讀者只有三種人:親、師、生。整個親子天下,從以前到現在沒有偏離過這個領域,就是父母、師長、學生。
我們常說從-1歲,就是從懷孕開始走到12歲,大概就有一部分離開《親子天下》,走到18歲就完全脫離《親子天下》。他們什麼時候會進來呢?等到他們成為爸媽的時候,就會用另外的角色再進來。一直到50歲,就是完全脫離《親子天下》的人。
➤閱讀真正培養的是專注力與思考力
林彥傑:臺灣的教育在過去20、30年經歷了非常巨大的變化。第一個是數位的發展。30年前,並沒有所謂的手機或者是網絡。第二個是整個教改的政策,經歷好幾次大課綱的改變。第三個是教師從急缺到少子化,再到現在沒有人要當教師。
親子天下辦了很多大型的教育論壇,請國外的講師來,每年辦很多線上、線下教師的講座,一直到後來做翻轉教育的平台。翻轉教育上有2萬個中小學老師付費加入,他們是固定每個月付一筆錢加入的。翻轉教育裡包含老師的論壇,最新的政策、老師的教案、班級經營等內容,也擴展到非常復雜的領域,包含特教、資優、身障,或者是特殊教育。
再來就是家長跟孩子,在過去的20年也面臨很大的問題。第一個是數位的變化。第二個回到教育現場的變化。第三個是整個人才的需求變化。
教育現場的改變,包含考試制度的改變:會考、聯考、學測。我們通常會跟家長講,你不要太焦慮,孩子比你清楚自己要什麼。如果你的孩子不清楚要什麼,外面有很多的資源,不管是學校,社會、媒體都有很多資源可以協助。
現在比較辛苦的可能是小孩。對他來講學習很重要,他需要考試,他需要學到很好的學術能力,可是現在選擇太複雜了,孩子變得要很早就去想「選擇」這件事情。
為什麼我們花很多的時間推閱讀?我們推閱讀的目的,就是培養孩子的專注度跟思考力。只有這兩個是終身的能力。例如說,我最近看Netflix上改編的電視劇,我覺得改編得一點都不好。為什麼呢?因為在電視劇集的節奏裡,我們沒有辦法思考,只能跟著它的節奏。可是我在看書時,就會想說事情為什麼會這樣?他為什麼會這樣想?
➤投入出版公共事務,為產業留下更好的制度
林彥傑:我在出版界到今年為止已經第29年了。其實前幾年,我覺得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因為大家的領域差很多。可是大概在4、5年前,我覺得這個行業大家都已經在走下坡了,也有很多人提出各種倡議,各種制度應該要改變的地方,甚至包含系統應該改變。可是沒有人要做。
記得有一段時間,我立志說,我不要再抱怨了,也不要再講負能量了,因為我已經在這個行業做超過20幾年。我希望如果有一天離開這個行業,我有留下一些對未來的年輕工作者有幫助的東西。
從那時開始,我比較積極參與公共事務,包含去國家圖書館做ISBN系統、參加文化部跟文策院的會議,包含文化部後來做圖書館借閱,公共出借權的補償酬金,還有電子書計次借閱酬金的部分,我都覺得對出版業是有幫助的。
我一直覺得臺灣的出版業沒有數據。臺灣現在一年的出版產值到底多少?我是一個不能忍受沒有數據的人,所以我的第一步是逼迫很多公家單位,希望他們有固定的數據可以公布,包含連ISBN的出版數據,在以前都是一年公布一次。
舉例來講,2024年底才公布2022年的數字。當然有些數據要一、兩年才能收集得到,可是有些數據其實很快,例如說出版量、定價。
➤新書折扣愈低愈好嗎?圖書定價制的思考
林彥傑:我想推動圖書定價的規範制,尤其是新書定價的規範制,對臺灣來說很重要。我們也希望它回到一個正軌的世界上。市場上沒有任何一個行業的商品,是一出來就打79折的。
什麼意思呢?可以想像統一推出一罐牛奶,新的牛奶出來就79折。過了一個月,它調回去89折?不會這樣子的,這個事情是不合理的。正常先進國家的出版業,沒有人像臺灣這樣。
很早以前,我是反對定價制的,但在這樣一陣亂折扣之後,我其實是支持規範制的。我跟文化部的講法,就是說可以階段式。舉例來講,現在大家新書出來就79折,那我們未來一年先試辦,規範新書出來不能比79折低。你要定價賣就定價賣。明年逐步調成8折,再隔一年調成85折,或再隔兩年調成9折。你就會有5年或7年去完成這件事情。而不是覺得說,現在要規範大家像日本一樣定價,這很困難。
新書折扣規範制,我覺得非推不可。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情造成很大的問題,臺灣現在可以發新書的書店共200家。另外,300家獨立書店賣書,可是他們不一定進新書。兩個加起來,臺灣賣書的點就是500個。
現在圖書館買書基本上是用資格標,不是用底價的價格標。早期用價格標,很多書商去標了55折,結果倒閉,因為他根本買不到55折的書。所以,現在基本上就是用7折買。
➤留給下一代出版人更好的環境
主持人:回到你對於公共事務的觀察。那更結構性的探討,我們怎麼樣把力氣少分配在抱怨上面,讓它產生積極的作用,你有什麼看法嗎?
林彥傑:我希望業界,尤其是出版業界有能力的聲音,能夠多發聲在公共事務上。這裡包含出版社的老闆,包含重要的作者、重要的主編,以及在行業裡有能力說話的,產、官、學界的人,他們要能夠努力去做這件事情。
當然你還是可以推銷自己的書,可以去做自己出版,出版覺得重要的事情。可是公共事務已經影響到每一個出版社,每一個行業工作者,未來的工作的收入也好,甚至職位能不能存下來,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我看著年輕的工作者,我就想,我們要給他一個什麼樣的未來這才是關鍵。舉個例,如果今天這200家跟500家的書店,數量變成500跟1000的時候,你不知道會有哪一天,有一個書店,有一本書被人家看到了,被人家講出來了,就賣起來了。
如果我們沒有足夠多的書店,足夠多的點,就不知道哪一本書,會在哪裡被哪一個人看到,而這本書成為影響他的重要角色。●(全文於2026-07-31在Openbook官網首度刊載)
主持人:吳家恆,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音樂碩士,遊走媒體、出版、表演藝術多年,曾任職天下雜誌、時報出版、音樂時代、遠流出版、雲門舞集、臺中國家歌劇院。除了在大學授課,在臺中古典音樂臺擔任主持人之外,也從事翻譯,譯有《心動之處》、《舒伯特的冬之旅》、《馬基維利》、《光影交舞石頭記》等書。
片頭、片尾音樂:微光古樂集 The Gleam Ensemble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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