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六)| 弈局
「什麼?巨人?」
舜猛地站起身,按在龍紋扶手上的指節因用力而發青。他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失態的震驚。
「荒謬!簡直是荒謬!」
大監跪伏在冰冷的大殿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篩糠,額頭死死貼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監察司用喜鵲傳回來的帛絹此時正靜靜地躺在案几上,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汾水乾涸,巨人逐日西去,禹順其足跡改道。
大監不敢再說,整個正殿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此時,一陣輕柔的環珮叮噹聲打破了僵局。王后女娇從廊下踱步而至,她依舊是一身素淨的宮裝,臉上的胭脂比大婚那夜淡了許多,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蒼白。她低著頭,慢悠悠的沏了一壺涼茶端給舜。
「東家,喝口茶,消消暑。」女娇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汪死水,彷彿三個月前在嵩山府密室裡被囚禁、被大禹質問的人根本不是她。
舜接過茶盞,卻並未飲用,只是死死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眼中的陰鷙幾乎要溢出來。
「后稷呢?羿呢?」舜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寡人給了他們幾百名南蠻戰俘,給了他們巫族的重箭,結果呢?在泰山,讓一隻斷了翅膀的死鳥用了血遁;在冀州,眼睜睜看著大禹借著巨人的腳印把汾水引向了西方!」
女娇退到一旁,單手扶著廊柱,嘴角微微勾起一瞬,似是嘲弄:「東家,那不是普通的巨人。那是誇父,是當年留在北地的古神遺族。上蒼要降下大旱抹殺凡人,誇父這是在替他的部落向天要水。大禹不過是個凡人,他攔不住誇父,就像……您當年也攔不住共工一樣。」
「閉嘴!」
舜猛地轉身,手中的青銅茶盞砸在地上,清冽的涼茶濺了女娇一裙擺。
女娇沒有躲,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暴怒的王。
「他不是攔不住,他是故意的。」舜死死盯著案几上的水經圖,呼吸粗重,「汾水西引,淹的是秦晉之地的蠻荒部落,保的是朕的王都。表面上看,他遵了朕的旨意,沒讓大水沖了大廷。可他借的是古神的神威!如今整個冀州的百姓都看到他大禹手握開山斧,連追日的巨人都成了他治水的助力!這天下的民心,到底是在朕這裏,還是在他嵩山府?!」
大殿內,唯有那隻漆黑的烏鴉在鳥籠裏不安地撲棱著翅膀,發出幾聲沙啞的啼鳴。
舜緩緩坐回龍椅上,單手托著下巴,眼中翻湧的殺意漸漸凝聚成了一種冷酷的清明。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大監,冷冷開口:
「傳令給后稷。大禹既然借了誇父的勢,那就讓這勢燒得更旺一點。誇父不是往西去喝黃河的水了嗎?讓羿跟上去。」
大監一愣,怯生生地抬頭:「大人,羿大人的箭……是要射誇父,還是射大禹?」
「射日。」
舜的嘴角泛起一抹神鬼莫測的冷笑,手指再次在大理石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起來。
「上蒼既然嫌這地上太熱,派了三足烏作祟,逼得古神發了瘋。那朕就送這天下一個救世主。告訴羿,跟著誇父,等他把黃河喝乾、等大禹把黃河的河床也理順的那一天……」
舜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深邃,如同不見底的深淵:「讓羿,把天上的太陽,給朕射下來。」
窗外,炎日依舊炙烤著大地。女娇看著地上的涼茶污漬,心中微微一寒。大舜這隻老狐狸,終於要掀開他與天對弈的最後一隻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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