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掘墓人》中的失能長者長照機構虐待

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點滴接觸或者聽說老人長照機構，也有親身去看過，不能說很多家，但是也有一些。對於養老機構的故事倒是也聽了許多，大多是有老人住在養老機構的那些家人講的，彷彿進入養老照護機構的老人就逐漸成了人們口口相傳的故事，而故事的主人公健在的時候還能管窺一點主人公年輕時候「叱吒風雲」做故事主角的樣子，如果過世了，也就只剩下養老院人員過世簿中的一張照片和照片下面的生卒年月了。

去過之後的感覺是非常欽佩照護人員，她們夜以繼日，做著重要的工作，但是很多時候拿的工資卻比較低，也不一定受到尊重。

老齡化的社會中，出現的問題當然不僅僅是居家照護出現的極端案例了，比如上一篇書評中寫到的《我殺了我的親人》中日本照顧殺人調查，更重要的是，再傳統的東亞社會也逐漸開始接受機構照護失能老人的概念和方式了。不為別的，很多年老後的失智症和更多相關疾病根本不是家人一個「我全心全意」就能完成的，青壯年時期的兒女需要兼顧育兒和工作，不僅無暇顧及，還嚴重缺乏醫護知識，沒有辦法完成照顧長者的工作。而長照機構能夠照護，還能提供24小時不間斷的監測等等，這一點就能夠保障很多長者醫療上獲得照料。

這一點，歐美社會必然走在了前面，那麼，歐美的長者照護機構又怎麼樣呢？看到這這本書的標題和副標題，肯定要大跌眼鏡了。法國作為歐洲的領軍國家，最大的私人失能長者長照機構居然被記者爆出虐待老人的醜聞，而且是長期虐待，官商勾結，連名人或者政客的親屬都不能倖免地被（可疑）虐待致死而其權勢加身的子孫居然無能為力？這不僅僅是醜聞二字可以描述的了，可以說這是一起長期的重大刑事案件啊。

雖然說沒有人憧憬自己的老年生活吧（或許有？不應該一概而論？），但是生活質量尚可的成年人至少想要在自己步入黃昏夕陽歲月之後能夠有一個地方照顧自己吧。在日本的NHK那本書中，很多犯案者之所以獨自一人承擔起來照護責任，不去麻煩兒女就是覺得兒女也育兒、工作兼顧，不能再讓兒女照顧失能老人，那另一個選擇不就是去機構嗎？這本書就像一個重磅炸彈一樣，炸醒了很多人對於機構的想像。當然，不是每一個私立機構都是像法國歐葆庭這樣，但小心總沒錯。

也就是如此，「歐葆庭」這個名字就因這本書進入我的認知範圍了。以前壓根沒聽說過「歐葆庭」，於是用中文Google一下，發現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歐葆庭中國南京的項目，果然，歐葆庭養老機構服務涉及覆蓋幾大洲是真的🤣。而中國網頁上宣傳歐葆庭用得最醒目的字眼就是——「歐洲標準」。

歐洲標準養老

歐洲標準一直是我們從非歐盟國家來的人嚮往的東西吧。很多食品安全問題在所謂的「歐洲標準」面前就好像一下子化解了一樣，只要吃在歐洲的東西，應該不用再擔心了吧，即便是亞超買的東西，貼了「歐洲標準」應該也會好過國內的東西。但是，歐葆庭的驚天醜聞讓我們讀者，甚至是長年深居歐洲的讀者不禁要問，任何一個東西的歐洲標準是否還有其存在的意義呢？杜塞爾多夫的餐廳檢查大批都出現了老鼠問題，食品健康堪憂，尤其點名亞洲餐廳食肆。歐葆庭的明星名牌養老院，一個月7000歐元的費用，實際上老人分到的一天不到三張尿片，吃的東西一天三餐精確到一共4歐的樣子。讀來不可思議，想來也不可思議。

作為法國最大的一家私立的失能長者長照機構，歐葆庭這一上市公司將「奸商」二字演繹地淋漓盡致，爐火純青。有政府做保護傘，歐葆庭這樣的肆無忌憚撈錢，搞得排名第二第三的私立機構也紛紛開始效仿。於是，法國這一產業就進入了惡性循環模式。

名人也遭殃

塞納河畔的一個歐葆庭機構就叫「塞納河畔」，是明星工程，但實際上是在檢查來臨時把他們一些失能老人趕到一個房間藏起來，然後「乾淨俐落」通過核查。

事實上，我們總會覺得這些「待遇」也就是用來對待我們平頭老百姓的，不想，在「塞納河畔」受到虐待的是每個月繳七千歐的富人、名人。

法國著名作家多蘭入住三個月就因為沒有足夠人手幫助她翻身而引起的褥瘡併發敗血症去世。褥瘡剛剛有跡象的時候工作人員卻隱瞞，沒有及時通知家屬，直到老人因此喪命。

法國著名嬉皮士服裝品牌設計師的老父親克里夫先生被反鎖在房間內，門外用一條床單系在門鎖上，因為老克里夫先生發脾氣。他之所以發脾氣是因為老人每天只得最多三片尿片，致使許多老人長時間浸泡在屎尿裡。克里夫老人因此生氣之際，將污穢的尿片砸在房間的牆上。

法國政壇右翼政客的母親早就入住「塞納河畔」，住成了這個機構的吉祥物，大家都喜歡她。可是，有一天，在身體狀況都很好的情況下，被「上面」下達硬指示要給她注射臨終關懷藥物。女士房間圍繞了一大堆護工，有些護工不忍如此做，把針筒裡的藥物擠在盆栽裡，換成生理鹽水注射給女士，但是最後女士還是很快就去世了。

就是這樣橫行的一個養老機構，跨國企業，有這麼多名人都遭殃，敢暴光嗎？

記者面臨的威脅

本書調查記者維克多歷時幾年寫出的這本書震撼了法國，同時因為歐葆庭是跨國公司，估計震撼到的讀者早就飄洋過海了。

他同樣在書中記錄了自己在寫書過程中遭到的中傷、威脅、不實指控等等。很難估量這位記者維克多先生是有著怎樣的毅力、怎樣的勇氣和職業道德才不會被嚇到或者收買。

一千五百萬歐元？如果我面臨這樣的offer，會怎樣選擇？

我想起了山西的那些礦難，那些打出租車去礦上卻開著保時捷下來的調查記者們。

法國的政壇

震撼的案子出現之後，法國的政壇好像不情不願地要討論這個問題了。殊不知，不情不願是真的不情不願啊。事發後，政壇大咖的老人默默低調從歐葆庭「塞納河畔」養老機構轉到公立機構了，更多的來自政壇的壓力給到記者，說如果你繼續下去，就是在傷害我們的國家，傷害法蘭西的總統⋯⋯

書中大量的歐葆庭吃回扣的天文數字和侵吞公款的龐大開支讓法國的公民權利成了一個笑話，繳的稅款也都成了歐葆庭創始人馬利安醫師在比利時的別墅裡的藝術收藏。馬利安醫師在創業之初對手下說的那句，「別忘了，我們圈養的是一群老傢伙」真的就是歐葆庭集團的座右銘了。

不同於飯店的turn over率，長照機構的turn over率就是有多少老人死掉，然後有多少老人又住進來。

職場霸凌

其實更嚴重的，讓我震驚又不震驚的還是歐葆庭的職場霸凌。上到高層的高官，甚至能夠參加十來個人秘密會議的高端人士，下到長照機構裡的護工，再不可或缺都可以立即開掉。高管開掉更是會動用保安將早上來上班的高官堵在停車場，告訴已經被停職，門禁卡全部停用，電子郵件被刪除完畢。這種架勢說白了，我只見過用來對付自由職業者。沒想到連高層都這樣的對待。還有各種招數能夠把工齡不算，比如把高管突然調到盧森堡分支機構，然後他在法國工齡歸零，之後炒魷魚等等。還有很多心照不宣的職場性侵⋯⋯

怎樣才能死得有尊嚴

誰都不想死，但是如果面對老去和死亡，每一個人都不得不想，或者不得不做準備。作為一個成年人，把一切都推給孩子是不道德的，一個成年人應該為自己負起責任，計畫好自己的死亡。

說實在的，看完這本書，除了對記者維克多先生的敬佩外，多了很多對於自己老去的悲觀看法。確實不太想要去養老院，也不知道能不能跟閨蜜抱團養老，時光的腳步不停歇，真是催人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