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 第8集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2008年夏末，台北的夜晚悶得像沒打開的悶燒鍋。

晚上九點半，我騎車停在忠孝東路一間7-11門口，進去買了杯冰咖啡，打算外帶回家。剛走出來，手機震了。我站在騎樓下，看了一眼號碼，心想：這次又是什麼事呢？

是Q。三月來諮詢過，當時在猶豫要不要離職，談完決定再觀察。這一晃，五個多月過去了。

Aris：喂——

Q：是我啦！不好意思這麼晚……我今天出事了。

她說，今天主管把她叫進去，說公司要縮編，問她願不願意接受資遣。條件還算可以，但她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就說要想想，然後走出來就打給我了。

Aris：那妳現在人在哪裡？

Q：停車場。我還沒有辦法回家，我媽一定會問我。

我把咖啡放在機車置物架上，靠著坐下來。

Aris：好，說吧。妳在怕什麼？

Q：我怕接受了，之後才發現留下來其實更好。但我又怕不接受，之後景氣更差，連資遣費都沒有就直接被裁了。

Aris：這兩個都有可能。所以我換個方向問妳——如果妳選擇留下來，妳打算做什麼讓自己變得不容易被裁？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Q：……我沒想過。

Aris：沒想過是沒有答案，還是想了覺得很難？

Q：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我一直覺得認真做事就好，但現在想想，好像真的沒有什麼事情是只有我能做的。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但說完就安靜了，像是自己也嚇到了。

Aris：那我再問妳，資遣費拿了之後，妳有想過要做什麼嗎？

Q：有存一點錢，加上資遣費大概可以撐半年到一年。我其實一直想學設計，但上班根本沒時間。之前諮詢完我有想過，如果有機會離開，我想去進修。

Aris：那妳現在不就是那個機會？

沉默。

Q：可是……這樣會不會太任性？景氣這麼差，有工作就要好好守著。

Aris：妳剛剛說了，留下來妳也不知道怎麼讓自己不被裁。那妳守的是什麼？

又是一段沉默，比前一次長。

Q：……對耶。

Aris：我不是叫妳一定要走。但妳問我怎麼選，我只是把妳說的話還給妳。是妳自己說留下來不知道能做什麼；是妳自己說想學設計很久了。這兩件事是妳講的，不是我。

Q：所以你的意思是……

Aris：妳打電話來之前，其實已經知道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下，然後她笑出來，那種笑聽起來像是憋了很久才放出來的：

Q：算你厲害。再見啦。

我會心一笑。

掛完電話，我發動機車，咖啡還沒喝幾口，冰都快化了。

忠孝東路的夜晚車還不少，紅燈一個接一個，我就跟著停。

有些人打電話來，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有些人打來，只是需要有個人陪她說出那個她已經知道的答案。

這兩種，我都接。

或許，這也能讓您想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