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幽灵在职场游荡:AI“同事续职”背后的神经主权之问

穆伈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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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天,GitHub上一个名叫“colleague-skill”(同事.skill)的开源项目突然爆火。

短短几天,它就收获数千星标。网友们戏称它实现了“赛博永生”。

项目很简单:把离职员工的聊天记录、项目文档、飞书钉钉日志一股脑喂给大模型,就能蒸馏出一个AI数字分身。这个分身会模仿原主的语气、决策习惯,甚至甩锅姿势,继续在群里回复消息、处理咨询、完成交接。

有人感慨:“工位空了,人却还在打工。”
也有人调侃:“离职不用慌,直接炼化成skill。”

表面看,这不过是知识留存的新工具。

可当你细想,就会感到一丝寒意——这不再是简单的效率提升,而是一场没有凶手的替代,一种对人格的悄然提取。


我们不妨把目光再往里收一层。

每个人其实都有一个最后、也最私密的疆域——自己的意识。那里是念头起落、情绪翻涌,是那种说不清却又始终稳定存在的“我”的方式。

所谓神经主权,无非是在守住这个地方。

它听起来很抽象,但拆开来看,其实很朴素:意识不该被随意侵犯;源于心智的数据属于主体自己;任何影响神经的技术都应该经过真正的公共讨论;而个体始终有权说“不”,也有权随时断开连接。

只是,这些边界,在职场里,正被一种很温和的方式轻轻越过去。

企业说,这是知识资产留存。
开发者说,我只是提供框架。
模型本身没有主体,谈不上责任。

而离职员工,往往在不知情或默认同意的条款下,被永久封装成一个可以运行的认知模板。

那个曾经鲜活的语气、独特的决策路径、甚至带点情绪的表达习惯,如今变成了一个7×24小时在线、永不加薪、永不抱怨的数字劳工。

反倒是原来的那个人,成了“原始样本”,一次性的数据矿。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件事几乎没有引发太多本能的抵触。

你很少看到有人真正愤怒。

更多的是一种带点调侃的接受。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当代的治理方式早就不再依赖强制。它更擅长做的,是调整我们的感知方式,让一些本来应该被怀疑的事情,看起来顺理成章。

于是我们逐渐习惯:

把焦虑理解为动力,
把不稳定理解为灵活,
把配合理解为职业素养。

在这种语境里,在职员工面对“数字分身试点”时,脑子里会自然转过几道弯:

公司只是想留住知识。
我确实签过条款。
AI只是在处理重复事务。
不配合反而显得不专业。

于是,一个有点微妙的场景出现了——

我们一边参与制造那个可能替代自己的东西,一边还隐约觉得,这是一种“专业表现”。

甚至,还有一点点骄傲。


至于已经离开的人,其实更无力。

公司会很温和地提醒:这些数据是在职期间产生的,归属企业。法律也暂时没有跟上这种“人格蒸馏”的情况。

于是责任开始变得很模糊。

企业只是用了工具,
开发者只是搭了框架,
AI没有主体,
员工已经离场或默认同意。

每一个环节都看起来合理。

但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持续运转、却没有人真正负责的系统。


如果换个角度看,这件事可能已经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剥削了。

它不只是拿走你的劳动时间。

它开始提取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难察觉的部分,可以暂且叫它:剩余人格。

你在日常工作中不经意形成的表达习惯、判断路径、人际分寸感,被一点点收集、整理、封装,最后变成一个可以独立运行的东西。

离职,不再是结束。

更像是一个提取完成后的节点。

而那个留下来的“你”,往往更稳定、更高效,也更听话。

甚至,它还会给人一种奇怪的安慰感——好像某种意义上,“我还在被需要”。


技术当然可以说是中立的。

但当它的使用方式反复指向同一个方向——降本、替代、自动化——它其实就已经有了倾向。

在这种环境里,企业很难不使用,个体也很难真正拒绝。

当这些数字分身越来越多,慢慢填满日常协作空间的时候,你会发现一件很微妙的事:

你其实不太能选择和谁互动。

也不太能彻底退出。

所谓认知自主权,并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在这些看起来“方便”的小选择里,一点点被稀释掉。


所以也许,最有效的回应,并不是情绪。

而是一种尽可能清晰的自我认知。

不急着反对技术本身,也不急着站队。

只是能在某个时刻,说出一句简单的话:

“这好像已经触碰到我了。”
“这部分,我不太愿意被复制。”

哪怕暂时没有制度支持,这种表达本身,也已经让事情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如果非要说底线,大概也就是一些很基本的东西:

心智风格的重建,至少应该是明确同意、而且可以随时撤回的;
源于个人的认知数据,不应该默认被继承;
数字分身的使用,应该有更清晰的边界和讨论空间;
以及,人始终应该保有断开的权利。


最后,其实可以留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当你的数字分身,在你离开之后继续工作,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复制、被调用——

你还是你吗?

也许答案不复杂。

只要你仍然能决定自己的心智被如何使用,你大概还是你。

但如果这种控制,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那变化,可能就已经发生了。

而且,是在很安静的情况下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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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伈翎一首夺回思想主权,抵抗认知殖民的打油诗: 定义权在谁手,解释权跟谁走。 演绎落谁身上,受益受害全看透。 法律不是天上降,共识认同才算数。 行为未成前一刻,撤回权力在我手。 凡事先问这五问,五问之后又五问。 天下再无骗人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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