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花
纺织厂宿舍三楼的墙皮,一到夏天就往下掉白沫。细碎的,落在地板上,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李欣桐的爸守北门,冬天裹着厚棉大衣,夏天摇一把破蒲扇。妈在车间挡车,三班倒,回来时头发里总缠着棉絮。她是全家唯一的指望。书桌擦得最干净,眼镜一戴,成绩单用生锈的磁铁压在冰箱上。亲戚来了,都说这孩子以后要飞出去。
她飞了一半。
中考全县前五十,进了县一中重点班。高三保送名额公示三天,照片贴在橱窗里,玻璃反着正午的光。第四天名单换了。换成一个她几乎没说过话的女生。班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说:“县里统筹了,准备高考吧。”她没哭。回教室,把那张已经起了角的纸撕下来,揉进垃圾桶。借读生的学籍还在乡镇,来回三趟,尘土沾满鞋面,才把报名表交上去。
校庆那年,班主任让她唱歌,算社会实践分。她第一次化妆,借同学的口红,抹上班主任的粉底。镜子里的脸有些陌生。她唱《绒花》,台灯光白得刺眼。下台后,周副校长叫住她,说:“办公室聊聊,保送或许还有别的路。”门反锁时,烟味和茶叶的涩味混在一起。那是她第一次。后来加分只剩三分。她带着那三分和自己的分数,去了省城。走之前,把口红扔进河里。河水浑浊,红色很快沉没。
大学四年,她谈过一个学计算机的男孩。毕业后相亲,认识了陈建。三十岁,自称做建材,手握两套房。第一次见面就给她妈戴上金镯子。他说:“结婚吧,婚前买套房,写你一个人的名字。”她信了。二十七万首付,城南“公园里·学府”十九楼。图纸上说能看见河。买完一个月,人消失了。电话停机,微信拉黑。公司查无此人,证件全是假的。官司打了一年,房子和贷款都判给她。二十六岁,一百一十万的债压在肩上。她住进城南新村一间发霉的单间,窗帘洗了几次还是灰扑扑的。
公司安排陪酒,她不肯,被调到最差的片区,年底遭遇优化。拿到的赔偿金,只够半个月房租。
她开始往红旗路走。
快捷酒店的走廊永远弥漫消毒水的味道。第一次接客,她把规矩定得死死的:不接醉酒的,不接本地口音过重的,钱先付,必须戴套。一台二手手机专门用来接洽,屏幕裂开的纹路,像一道细小干涸的河。
每天下午四点半出门。从城南新村到红旗路,必经公园里。围挡是褪了色的蓝,印着“2023年幸福启航”。日历翻到2025年。路过这里,她总会抬眼仰望。一楼,二楼,三楼……数到十七就断了。钢筋裸露在外,锈水顺着雨水往下淌。塔吊驾驶室玻璃碎裂,风掠过,吊臂轻轻摇晃,发出金属疲惫的嗡鸣。
她买在十九楼。
去年十一月,楼体盖到十五层;上个月十七层,这个月依旧停在十七。
红色塑料袋兜着高跟鞋,鞋跟被磨得发亮。保安换了新人,朝她喊话:“早烂尾了,别看了。”她不作应答,只换一只手提袋子,继续往前走。十七到十九,不过差两层。她得用另一种方式,一层一层往上攀爬。
被抓是十一月的一个周二。天寒地冻,客人刚从消防通道逃窜,她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房门被猛地推开,冲进来三名警察。最后那个拎执法记录仪的男人,衬衫笔挺,皮鞋锃亮。
“身份证。”
她递过去。
那人扫过证件,骤然愣住。
“李欣桐?”
是张超。当年全班倒数,常驻教室最后一排,字迹潦草还被她训斥过。他父亲在市局工会,他自己没能考上高中,读了警校大专,如今已是治安队副队长。
他关掉记录仪,对另外两人吩咐:“这间是我同学,我来问话,你们去306。”门虚虚掩上,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说要去广东吗?”
“没考上。家里拼尽全力供出来的。这身警服,也是熬出来的。”
他斜靠电视柜,摸出香烟,终究又塞回口袋。
“月底市局要冲考核数据。洗浴中心上面有人打招呼,动不了。你们这种酒店散客,最好拿来交差。抓到罚一笔钱,任务就完成了。”
“最安全”三个字,他说得极轻。
鞋带,她反反复复系了两遍。他把身份证丢在床上:“从后门厨房巷子走,别坐电梯。我在屋里抽根烟,五分钟之后就当这间是空房。”
她赤着脚就要往外逃。
“把鞋穿上,外面满地玻璃碴。”
走到门口,他忽然出声:“你当年写作文,理想是当记者,被老师当成范文全班朗读,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没有回头。
“你当年成绩那么差,不也穿上这身警服了吗?”
楼道幽暗,油烟气息苦涩呛人。她扶着墙壁挪到一楼,外头下起了细雨。细密雨丝拍打围挡,将“幸福启航”几个字冲刷得愈发惨白。她不再数楼层。手机屏幕亮起,银行APP显示房贷剩余一百零八万。另一个收款软件,今日入账一千二。雨越下越大。她从塑料袋取出高跟鞋套在脚上,拿塑料袋罩住头顶,鞋跟重重叩击积水。嗒。嗒。嗒。远处的塔吊,静立在茫茫雨幕之中。
有个跑长途的刘师傅,来过三次。每次带上两瓶水,给钱向来干脆。那天她急着去银行还贷,客人把钱拍在床头柜,她来不及核验。客人离开,对着灯光翻看,六张百元纸币连号,安全线是印刷伪造的——全是假钞。再拨电话已经关机,微信也被删除。她把纸币撕碎,冲进马桶。记账本简单记下一行:-600,学费。自那以后,每一张到手的钱,她都要凑到灯下反复摩挲辨认。
后来一回,客人刚走,她正在收拾房间。房门被疯狂捶打。一个女人闯进来,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双眼通红。二话不说揪住她的头发,尖声嘶吼:“化验报告都出来了,淋病,就是你这个贱人害的!”她被狠狠掼到墙角,后脑勺狠狠撞墙,眼前阵阵发黑。她没有立刻还手,第一反应弯腰翻找垃圾桶,用过的安全套还在。确认之后,才用力推开女人。狭小房间里两人扭打在一起,床单滑落,台灯轰然倒地。前台保安赶来才把两人拉开,女人依旧不停谩骂。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布满鲜红抓痕。
医院报告单出来,她没有感染任何性病。她把报告单对折收好,坐在医院外台阶,点上一根客人遗留的香烟。从前她从来不碰烟。烟雾缓缓散开,太阳恰好刺破云层,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还有一晚,她在路边摊点一份麻辣烫。塑料凳子摇摇欲坠,灯管忽明忽暗。邻桌一群男人喝酒喧哗。有人闲聊:“现在戴了套还算不算强奸?法院判法不一,有的从轻,有的依旧定罪。”另一人哄笑:“本来就说不清楚。”油烟裹挟辣椒刺鼻的热气,瞬间勾起尘封的记忆:多年办公室里烟与茶叶混杂的涩味,反锁房门那一声轻响,眼镜摔落在地,头顶一片惨白晃眼的灯光。
筷子悬在半空。
她一言不发,把钱搁在桌面,转身离开。麻辣烫一口没动。走出很远,扶住一棵树干,胃里翻江倒海。雨后的风裹挟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走廊里别的女人嗑着瓜子闲聊。年长的女人嗑着瓜子开口:“你还老老实实守规矩接活?现在哪有人像你这样。录段视频,假意呼救敲诈,来钱快得多。”另一人附和:“就是,还纠结戴不戴套,太傻。”听完,她冷冷吐出两个字:“恶心。”空气瞬间凝滞。女人嗤笑:“装什么清高,大家不都是干这个的。”她不再争辩,拎起塑料袋下楼。鞋跟敲击水泥地面,急促响亮,一步一步向下,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
冬天来得很早。城南新村的寒风凛冽刺骨。出租单间暖气微弱,她购置一台小电暖器,夜里开启,白天关掉。公园里那座塔吊依旧伫立,大风过境,吊臂划出细微的弧线。围挡外偶尔驻足一批路人,举手机拍摄,说是在做烂尾楼纪实专题。她偶尔停下脚步,听旁人议论开发商卷款跑路,资金链彻底断裂。她从不插话,只静静望向那截停在十七层的钢筋,冬日天光之下,锈迹深重。
她依旧继续往前走。
鞋跟敲打薄薄冰层,声响清脆短促。塑料袋内高跟鞋互相碰撞轻响。银行软件上欠款数字缓慢回落,利息却如同暗处渗出来的水,不停滋长。张超隔着马路远远见过她一回,两人遥遥相望,谁都没有迈步靠近。
她向上扯了扯衣袖,遮住手臂尚未消褪的抓痕,埋头继续前行。鞋跟叩击路面,一声接着一声。嗒。嗒。嗒。
那栋楼,依旧停在十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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