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联邦监狱教书-之二（为什么去教比较文学？）

2026年4月24日，美国著名作家珀西瓦尔·埃弗里特——当代美国最知名的作家之一——到我们学校演讲，讨论他的小说《詹姆斯》（2024）。演讲结束后，学校设宴款待他，午餐时还邀请了詹森教授和我参加。

我们之所以被邀请，是因为我和詹森教授曾在2024年秋季学期，在亚特兰大联邦监狱为服刑人员上过一个学期的比较文学课。课上，我们带领学生阅读了美国伟大作家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和当代作家珀西瓦尔·埃弗里特的《詹姆斯》。之所以将这两本书一起读，是因为它们有着天然的联系：《詹姆斯》是埃弗里特运用当下颇为流行的写作方式——衍生写作——创作的新作品。他把《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的黑奴吉姆变成自己书中的主人公，并将昵称“吉姆”改为具有尊严感的正式名字“詹姆斯”。名字的转变象征着身份的转变：善良无知的奴隶吉姆，变成了具有启蒙思想的知识分子詹姆斯，成为一位有尊严、带领黑奴逃跑并解放他们的英雄。

2024年夏天，詹森教授联系我，问我是否还愿意继续参与他主管的监狱教学项目。我之前已经在亚特兰大市监狱教过一个学期的课。那段教学经历丰富了我对自己所居住的这座城市的理解，也加深了我对美国社会的认识。因为我还想观察联邦监狱的不同之处，便欣然同意了。

詹森建议我教授我的本专业——比较文学。不久，我便提出了教学主题并拟定了一份基础书单，交给詹森教授。课程名为：“一场世界文学的奥德修之旅”（A Literary Odyssey of the World）。“奥德赛”（Odyssey）这个词指的是一段史诗般、充满波折的旅程，或者一场漫长而曲折的探索之旅。该词源自古希腊诗人荷马的同名史诗《奥德修纪》，讲述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历经十年艰险、无数磨难，最终回到家乡与妻子团聚的故事。

我是这样描述这门课程的内容的：

“在本课程中，我们将以‘奥德修之旅’为名，探索世界文学的广阔天地。我们将研读诗歌、散文、宗教典籍、短篇小说及长篇小说，深入探索观察世界、离家远行、游历四方以及内心旅程等主题，借此加深对多元文化的理解。同时，我们还将着力培养对文学作品的阅读鉴赏能力，并学习如何就所读内容撰写富有深度和批判性思维的读后感与反思文章。”

想到那些身处监狱高墙之内的人们，我继续写道：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旅程。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穿越时空、充满传奇色彩的‘奥德赛之旅’。通过本课程的学习，我们将学会反思自己的人生旅程，并在此过程中探寻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的意义。”——这就是我的期待：希望这门课能激发他们的自我反思，思考他们人生的意义。

关于课程的目的，我写道：

“我们的人生不仅包括我们遭遇的现实，也包括我们的想象。而文学，正是对现实的再现与想象。文学拉近我们与他人灵魂的距离，引领我们去想象一个更好的世界。让我们携手启程，共同踏上这场奥德赛之旅，去探寻那将所有人紧密相连的共同人性。这正是本课程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写下这些话时，我对文学的热情喷涌而出。我希望这门课能把文学的激情与感染力带给联邦监狱里的服刑人员。我一直相信，一个热爱文学的人很难成为罪犯。

我计划带领学生阅读的书目如下：

• 第一周：我们的世界从何而来？

• 《创世记》第1–4章（希伯来《圣经》）

• 《盘古与女娲》（中国上古神话）

• 《创世颂》（X129）与《原人颂》（X90）（选自古印度《梨俱吠陀》）

• 《太阳颂》与《遇难水手的故事》（古埃及）

• 第2周：荷马《奥德赛》第5卷（约公元前8世纪）

• 第3周：孔子《论语》第2章、第5章等选段（公元前475–221年）

• 第4周：马鸣（印度）《佛所行赞》卷一与卷二选段（约公元1世纪）

• 第5周：蔡琰《胡笳十八拍》（117–249年）

• 第6周：《古兰经》第1章与第5章（651–652年）

• 第7周：马可·波罗《马可·波罗游记》选段，第2章《通往契丹（中国）之路》（约1300年）

• 第8周：吴承恩《西游记》节选（约1592年）

• 第9–10周：马克·吐温《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1884年）

我只计划了十周，尽管课程原本应该是十三周。根据我以往的经验，书永远读不完，进度总会拖延。詹森教授看了我的书目后建议说，可以加上珀西瓦尔·埃弗里特的《詹姆斯》（2023年），并把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与《詹姆斯》对照着读。他说，后者是从前者衍生出来的，他已经读过。我没有读过这本书，听他这么一说，很感兴趣，便说：“好啊，好啊，不过我得先读一读。”我在网上很快就找到了这本书，同时也在有声书平台买了语音版，这样上下班的路上也能听。

让我惊喜的是，《詹姆斯》并不难读，甚至比《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更容易读。《哈克贝利·费恩》读到一半以后会觉得拖沓，尤其是后面汤姆·索耶出现后，故事的主题变得莫名其妙的荒诞。相比之下，《詹姆斯》是一本很容易读下去的书。读完第一遍，我便明白了詹森教授的洞见：这两本书一起读，课堂讨论会非常有意思。于是我把珀西瓦尔·埃弗里特的《詹姆斯》加进了第11周和第12周。

以上就是我们这个学期将与联邦监狱中被关押的人一起阅读的“路标”。第一周关注世界的起源，目的是打开学员的视野：世界的起源有很多种想象与叙述。只有理解了世界在我们的先人心中是如何产生的，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今天的世界文化如此多元。第二、三周，我们把古希腊史诗与古中国哲学家的语录对照阅读，会看到西方与东方共同的人性根基，以及文化大树如何生长出不同的枝干。

学习就是一个比较的过程。把印度马鸣和尚绚丽多彩的诗篇与中国汉代女诗人蔡琰悲情的诗篇一起读，我们感受到佛祖释迦牟尼的成长，也感受到一位女性的悲愤与爱。把马可·波罗走向东方（蒙古统治下的中国）的旅程与《西游记》走向西方（中国人心目中的西方——印度）寻求真理的旅程对照，我们体会到意大利人的好奇与中国灿烂物质文化的耀眼，也看到中国人对旅行的神奇想象与道德训诫。《古兰经》的写作风格非常独特——直接、精炼，规范着信徒生活的细节。

课程的最后，我们回到我们生活的这片大陆。马克·吐温被认为是“最美国”的伟大作家。没有哪一本书能比《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一本貌似儿童文学的书——更好地表达美国精神了：从暴力的父亲身边逃走，从无聊的宗教教育里逃走，从表面帮助孤苦伶仃的孩子、实则充满算计的法官身边逃走，从日常生活中被认为是正常的一切里逃走，去往密西西比河上，去往大河之上，划着舢板，走向自由的大自然，看这个稀奇古怪的世界的荒谬与可爱，在暴风雨中成长。在与吉姆一起逃走的过程中，他发现黑人吉姆的人性至善至美；那两个自称国王或公爵的白人骗子，展现的则是白人世界的虚伪与肮脏。密西西比河如此宽阔，就像美国这个年轻国家所保障的自由。哈克的成长和对种族的认识，正是美国的觉醒与成长。

珀西瓦尔·埃弗里特说自己把《哈克贝利·费恩》看了14遍。他热爱马克·吐温，但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写一本书，为马克·吐温书中的黑人正名——在《哈克贝利·费恩》中，吉姆是一个对书本知识无知、却拥有丰富实践知识的黑人：他知道怎样造小筏子，知道草药的作用，懂得很多事。但他是一个黑奴，没有接受过“正归”教育，所以不知道法国人说法语。珀西瓦尔·埃弗里特要反其道而行之，把詹姆斯写成一个黑人知识分子。他不仅读过所有启蒙思想家的著作，还在高烧中与伏尔泰对话，质疑伏尔泰的观点。书中，詹姆斯是一位语言学家。他自学了英语——利用在法官家干活的空隙，自学了法官书房里所有的书，尤其是哲学著作，对启蒙以来的思想有着深刻的理解。同时，他深谙语言政治，晚上在家里教黑人孩子们如何运用语言政治来保护自己。当然，詹姆斯也具备各种实践知识。他最终发展成黑人解放的领导者，带领黑奴们烧掉白人的种植园，一起向北奔去，解放了黑人，成为一个“高大上”的英雄。

将这两本书一起读，我很兴奋。我期待着看看这些高墙之后的人们的感受。奔向自由——想想这样的主题，对监狱里的服刑人员来说意味着什么？美国精神，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这个学期的教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