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問過自己想要什麼?(6)下篇
還是你只是坐在那裡,等牌告訴你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A人三十歲出頭。她坐下來的時候,腿是抖的。
我問她今天想問什麼,她說:「感情的事。」然後停了一下,又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問什麼。」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不同的人,不同的年紀,但說的時候都是同一個表情——不是困惑,是那種被自己搞得很累的樣子。
她不是沒有想過。她想太多了。她在腦子裡把那段關係翻來覆去分析了幾百遍,但每次分析完,還是站在原地。
我把牌攤開,請她先不要急著抽,就先看著。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後說:「我突然知道了。我真正的問題不是他。」
我沒有追問。但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她花了幾個月在想「他怎麼了」「他是不是不愛我了」「我哪裡做錯了」,但這些問題的下面,有一個她一直沒有問到自己的問題:我想要的是什麼?不是他給不給,是我自己要的是什麼?
那個問題,她在家裡問不出來。不是她不夠努力,是因為焦慮的時候,大腦根本進不了那個狀態。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反覆想,腦子是緊的、是轉的、是停不下來的——在那種狀態裡,真正重要的問題反而會一直沉在底下,浮不上來。在這裡,看著那些牌的三十秒裡,她的腦子第一次放鬆下來,那個問題才有機會說話。
研究怎麼說
發呆的大腦,其實沒在放假
2001年,美國神經學家 Marcus E. Raichle 發現了一件讓他自己也嚇到的事:大腦在「什麼都不做」的時候,有一組區域反而比平常更活躍。
Raichle 是誰?他在美國聖路易市的華盛頓大學醫學院(Washington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 St. Louis)任職,同時跨足放射科、神經科、神經生物學和生醫工程四個系。他花了四十年研究大腦影像,2014年獲得 Kavli 神經科學獎(Kavli Prize in Neuroscience)——這個獎在神經科學界的份量,相當於諾貝爾。
他把這組在休息時反而忙碌的區域叫做「預設模式網路」(Default Mode Network,簡稱 DMN)。白話一點說就是:當你停止專注在外面的事情,你的大腦不會跟著休息——它會立刻切換去做另一件事,就是處理「你自己」。
回憶過去、想像未來、拼湊「我是誰」「我想要什麼」「我這樣做對不對」——這些都是 DMN 在忙的事。你以為你在發呆,其實你的大腦正在開一個關於你自己的內部會議。
Raichle, Marcus E., MacLeod, Ann Mary, Snyder, Abraham Z., Powers, William J., Gusnard, Debra A., Shulman, Gordon L. (2001), "A default mode of brain func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 Vol. 98, No. 2, pp. 676–682. DOI: 10.1073/pnas.98.2.676
研究機構:Mallinckrodt Institute of Radiology, Washington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 St. Louis, USA(美國聖路易市華盛頓大學醫學院馬林克羅特放射科學研究所)
問題是,焦慮的時候,DMN 根本沒辦法好好工作。
為什麼?你可以想像這樣:DMN 是一個需要安靜才能說話的人。但焦慮的時候,腦子裡有另一個系統一直在大喊——「危險!要解決!快想!」這個緊張模式和 DMN 是互相拮抗的,一個開著,另一個就會被壓下去。
A人這幾個月一直在「想」那段關係,但她的想,其實是反芻(rumination)——這個詞聽起來很學術,但感覺你一定懂:就是同一件事在腦子裡一遍一遍轉,轉完沒有結論,只是更焦慮,然後繼續轉。同樣的畫面、同樣的對話、同樣的「他為什麼這樣」,一直播,一直播。那不是在整理,那是大腦卡住了。
焦慮的大腦 VS 整理中的大腦
想像你的大腦是一個房間。焦慮的時候,房間裡有一百個人在同時講話,每個人都很大聲,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最重要。這種狀態下,你什麼也聽不清楚。
DMN 需要的,是安靜。不是睡著,是那種「停止主動去抓什麼」的狀態。房間裡的人慢慢坐下來,聲音小了,你才開始聽到一些平常被淹沒的聲音。
再深一點
反芻跟整理,看起來像,其實完全不一樣
2023年,一個橫跨哈佛和麻省總醫院的研究團隊,做了這件事的調查。
領頭的有兩個人。第一位是 Jill M. Hooley——她是哈佛大學心理系(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Harvard University)的教授,同時主持哈佛的「實驗精神病理學與臨床心理學」研究室(Experimental Psychopathology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Program)。她從1985年就在哈佛任職,是研究憂鬱症和精神疾病復發機制的重量級學者,2009年擔任過美國精神病理學研究學會(Society for Research in Psychopathology)的主席。第二位是 Tina Chou——她是麻省總醫院精神科(Department of Psychiatry, 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的研究員,同時隸屬哈佛醫學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專門研究大腦預設模式網路與情緒調節的關係。
他們研究了一群有焦慮傾向但還沒生病的女性,測量她們 DMN 的活動狀態。
發現是這樣的:反芻和真正的自我整理,雖然都在用 DMN,但腦子裡的運作方式完全不一樣。
反芻是 DMN 被卡住了——同樣的迴路一直轉,出不去。
真正的整理是 DMN 在流動——舊的記憶和新的感受在對話,最後把一個更清楚的「自己」整合出來。
A人在家裡一個人想的時候,是反芻。她坐在我對面,安靜地看著那些牌的時候——那個狀態,更接近整理。
Chou, Tina, Deckersbach, Thilo, Dougherty, Darin D., Hooley, Jill M. (2023), "The default mode network and rumination in individuals at risk for depression"(預設模式網路與憂鬱風險族群的反芻思維),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社會認知與情感神經科學),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Vol. 18, Issue 1, nsad032. DOI: 10.1093/scan/nsad032
研究機構:Department of Psychiatry, 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麻省總醫院精神科)/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Harvard University(哈佛大學心理系),美國
塔羅不是給你答案的工具。它是讓你的大腦有機會停下來,聽見自己的工具。
A人說「我真正的問題不是他」的那一刻,她不是從牌裡讀到什麼神秘訊息。她只是在那三十秒的安靜裡,讓 DMN 做了它一直想做、但被焦慮打斷的事。
牌給了她一個不需要主動思考的理由。說起來有點好笑——有時候你盯著一杯咖啡發呆,反而比坐下來「認真想」更容易想通事情。不是因為咖啡有魔力,是因為你不再強迫大腦給答案的時候,它反而把答案送上來了。牌的作用也一樣:給眼睛一個地方停,給大腦一個放下「努力」的理由,然後那個一直被壓著的聲音,就自己浮上來了。
那個聲音不是牌的。是她自己的。
我後來問她,那個「真正的問題」是什麼。
她說:「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他只是那個讓我開始想這件事的人。」
這句話值得停一下。她不是在怪他,也不是在放他一馬。她是第一次把問題的焦點,從「他」移回到「我」——那段關係出了什麼問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到底想要過什麼樣的日子?這個問題,很多人活了三十年都沒有認真問過自己。
這個答案,她想了幾個月,沒想出來。在那三十秒裡,她找到了。
不是因為牌。是因為她的大腦終於有機會說話。
這兩集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從不同角度進來:大腦不缺答案,它缺的是一個可以好好說話的空間。
資料來源
Raichle, Marcus E., MacLeod, Ann Mary, Snyder, Abraham Z., Powers, William J., Gusnard, Debra A., Shulman, Gordon L. (2001), "A default mode of brain function"(大腦的預設運作模式),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 Vol. 98, No. 2, pp. 676–682. DOI: 10.1073/pnas.98.2.676|研究機構:Mallinckrodt Institute of Radiology, Washington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 St. Louis, USA
Chou, Tina, Deckersbach, Thilo, Dougherty, Darin D., Hooley, Jill M. (2023), "The default mode network and rumination in individuals at risk for depression"(預設模式網路與憂鬱風險族群的反芻思維),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社會認知與情感神經科學),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Vol. 18, Issue 1, nsad032. DOI: 10.1093/scan/nsad032|研究機構: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 / Harvard University,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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