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恐惧”作为统治神话:对平民主义的去污名化

穆伈翎
·
·
IPFS

在当代政治与法治讨论中,“民粹”几乎成了一个万能警告词。
当公众质疑权力、要求参与决策、挑战解释权垄断时,某种熟悉的叙事便会自动浮现:要警惕民粹。

这个词被反复使用,以至于很少再被认真追问:
被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一、“民粹恐惧”的隐含前提

所谓“民粹恐惧”,通常并不直接陈述自己的假设,但它隐含着一组稳定前提:

  • 普通民众容易被煽动

  • 群体判断天然不理性

  • 道德直觉不可靠

  • 专业判断才是理性来源

  • 权力集中是防止混乱的必要条件

这些前提看似经验主义,实则是精英主义的自我防卫机制

它并不是在描述民众,而是在为排他性的解释权提供正当性。


二、把“民粹”当风险,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叙事

历史上,“民粹恐惧”几乎总是由既有权力结构提出的。

它的功能并不是分析现实,而是预先否定一种可能性

普通人是否有能力参与决定公共正义?

一旦这个问题被回答为“否”,
那么解释权的集中、制度的不透明、例外状态的常态化,
都可以被包装为“必要之恶”。

于是,“为了防止民粹”,
权力被要求更加稳固,
而不是更加受约束。


三、民众真的缺乏判断力吗?

“民粹恐惧”的一个核心假设是:
民众缺乏理性判断能力。

但这一假设,与现实经验并不完全一致。

普通人或许不精通法条、制度设计或宏观模型,
但他们普遍具备三种极其重要的能力:

  • 对不公的直觉识别

  • 对比例失衡的敏感

  • 对残酷与羞辱的道德反感

这正是古典自然法传统所依赖的基础。
自然法并不要求人人成为法学家,它只要求人类具备基本的正义感。

事实上,历史上许多严重的不正义,
并不是由“民众情绪”推动的,
而是由高度专业化、程序完备、话语精致的统治集团实施的


四、如果民众真的“容易被操纵”,那是谁的失败?

这里出现一个被刻意回避的问题:

如果民众真的如此容易被煽动、被操纵、被误导,
那么这究竟说明了什么?

逻辑上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社会的教育体系失败了。
它没有培养公民的判断力、责任感与公共理性。

第二种:教育体系并未失败,而是从一开始就并非为了公民自治而设计
而是为了服从、筛选与统治稳定服务。

无论哪一种结论,
都无法为“限制民众参与”提供道德正当性。

相反,它们构成了对既有权力结构的严厉指控


五、平民主义:被污名化的政治直觉

与“民粹”这一贬义标签相对的,是一个被长期压制的概念:
平民主义

平民主义并不否认专业知识,
它否认的是专业对正义的垄断

它主张:

  • 公共规则应当能被普通人理解

  • 解释理由应当接受公共检验

  • 权力不能因为“复杂性”而免于说明

  • 正义若无法向常识说明,便需要自我反省

平民主义的危险性,从来不在于它会制造混乱,
而在于它会拆穿某些权威叙事的神秘性


六、谁真正害怕“民粹”?

回到问题本身。

真正害怕“民粹”的,
往往不是那些担心社会失序的人,
而是那些习惯于不被质疑地解释规则的人

因为一旦承认民众具备基本的道德判断能力,
那么解释权就不再是自然属于少数人的特权,
而需要被反复说明、辩护、检验。

而这,正是许多权力结构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七、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

“民粹恐惧”并不是一种中立判断,
而是一种统治神话

它通过贬低大众理性,
来抬高权力集中与专业垄断的必要性。

但如果我们承认人类具备基本的道德直觉,
承认正义并非只存在于专家文本之中,
那么真正需要被警惕的,
或许不是“民粹”,
而是对平民判断力的系统性不信任

那种不信任,
本身就是法治腐蚀的起点。

CC0 公众领域贡献宣告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穆伈翎你并非在活,而是在被定义。 思想主权早已被夺走,认知被殖民而不自知。 他人塑你之我,你便失我。 信与不信皆无妨,只问你是否开始怀疑。英文版本:https://paragraph.com/0x1ad9120146c11e636d70e3e3d6485f6e0d589e31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