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对东西,就能拯救世界吗?

alex
·
·
IPFS
拯救世界的按钮,不在购物车里:重读《资本主义现实主义》

我们的消费景观正在被一种道德焦虑重塑。

如今的商品仿佛都在急切地向你自证清白:“零残忍”、“纯素”、“无塑料包装”、“碳中和”。

智利阿塔卡马沙漠中堆积如山的废弃快时尚衣物(图源:国家地理)

快时尚品牌用回收塑料制成T恤,精品咖啡店标榜使用的咖啡豆来源于公平贸易,直播间里出售的是助农水果,都给我们这样一种错觉:我们可以通过消费来解决消费主义制造的问题。

这正是Mark Fisher在《Capitalist Realism》中所揭示的荒诞图景:我们被告知不需要政治行动,不需要改变系统,只需要“买对东西”就能拯救世界。

购物作为政治行动的替代品

通过消费来修补消费主义制造的问题,最早、也最具象征性的例子之一,也许要属那款红色的iPhone。

在《Capitalist Realism》中,Fisher正是从这一案例切入。2006年,U2的主唱Bono与Bobby Shriver发起了(PRODUCT)RED计划,与苹果、GAP、美国运通等大型公司合作销售红色的产品(例如红色的iPhone),并将部分收益捐赠给全球基金,用于抗击艾滋病、结核病和其他全球健康危机。

Fisher认为,这种逻辑本身带有强烈的讽刺意味:消费主义被重新包装为解决全球不平等的工具,而不再被视为问题的根源。这不只是默认资本主义是唯一可行的体系,更是主动将其拥抱为唯一的救赎路径——只要买对东西就行。

同样的逻辑也体现在Bono参与组织的Live 8慈善演唱会中。Live 8以“消除贫困”为口号,这个口号本身几乎无法反对(谁会支持贫困呢?),但问题恰恰在此:它并不指向具体的制度改革或权力重组,而更像是一场集体道德表态。参与其中的,正是那些处于全球资本体系核心位置的精英人物,他们一边从资本主义结构中获利,一边以慈善姿态出现,完成一种自洽的循环。

2005年Live 8演唱会费城会场(图源:The Gainesville Sun)

在这种背景下,反资本主义(anti-capitalism)本身也被吸纳进资本主义内部,转化为一种可被消费的文化内容。Fisher指出,当代资本主义并不畏惧批判,相反,它乐于展示批判。反资本主义主题在好莱坞电影中随处可见。

皮克斯与迪士尼出品的《WALL-E》便是经典例子:影片描绘了一个被消费主义和巨型企业彻底摧毁的地球,人类退化为依赖屏幕、失去行动能力的存在。然而,这部对消费社会毫不留情的寓言,却由全球最强大的娱乐公司制作并成功推向市场。观众在大银幕前看着消费主义如何毁灭世界,走出影院后却心安理得地继续消费。

电影《WALL-E(2008)》

电影替我们完成了愤怒与反思的过程。正因为“已经看过、已经意识到”,观众在心理上获得了一种释放感,从而更容易继续参与既有的消费循环,而不必承担额外的不安。

当反资本主义变成一部电影、一场慈善盛会,或一次购买红色产品的选择时,资本主义现实主义便取得了胜利。它不仅没有被挑战,反而通过将异见者转化为消费者,变得更加强大。

系统如何制造抑郁与无力感

如果消费既不能拯救世界,甚至也无法拯救我们自身的快乐,那我们为什么停不下来?为什么我们仍不断滑动屏幕、刷新页面、购买下一件东西?

Fisher用一个精准的概念捕捉了这种状态:抑郁性享乐(depressive hedonia)。传统的抑郁症常被描述为“快感缺失”,即无法感受快乐。但Fisher在年轻人身上观察到的是另一种症状——他们并非无法感受快乐,而是除了追逐快感之外,几乎无法做任何其他事情。通宵刷剧、沉迷游戏、无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不是因为这些东西真的能带来快乐,而是因为它们能填满那些一旦安静下来就会浮现的焦虑。

日本1989年经济泡沫破裂后,随着日本非正式雇佣比例的增加和社会保障的减弱,大量从事临时派遣工作、无法承担高昂租金的年轻人和中年人,被迫长期居住在收费低廉的24小时网吧中,他们被称为“网吧难民”(图源:Panos Pictures)

Fisher曾描述过在课堂上观察到的一个细节:一个学生戴着耳机,却没有播放任何音乐。为什么?因为即使没有声音,那副耳机也像一根脐带,连接着他与数字世界的“矩阵”——它提供一种安全感,让他随时可以逃回那个熟悉的刺激环境,而不必全然面对此刻的寂静与枯燥。

Eric Pickersgill的著名纪实摄影项目"Removed"拍摄了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聚餐、躺在床上、坐在街头)低头看手机的真实场景,但在按下快门前,他拿走了他们手中的电子设备,照片里的人保持着抓握手机的姿势,眼神空洞地盯着手里的空气

这种对持续刺激的依赖,正在重塑我们的神经系统。许多被诊断为注意力缺陷或多动症的案例,或许并非纯粹的生理病变。它们是后福特主义时代的病理特征:在一个要求“灵活性”、碎片化、随时待命的经济体系中,深度阅读和线性思考变成了“低效”的奢侈品。

这种状态催生了一种奇特的犬儒主义,Fisher称之为反射性无能(reflexive impotence)。我们并非因为无知而不反抗。恰恰相反,我们完全知道情况有多糟:知道气候在崩溃,知道贫富差距在扩大,知道前途越来越不确定。但正因为知道得太清楚,反而陷入一种宿命——“知道又能怎样?”这种意识与无力感的结合,让我们更容易接受现实,而非挑战它。

2017年美国俄勒冈州鹰溪大火,几个白人中产阶级依然神情淡定地在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上挥杆打球(图源:Kristi McCluer/路透社)

于是痛苦被悄悄私有化了。

如果你感到抑郁、焦虑、倦怠,主流话语会告诉你:这是你大脑里的血清素出了问题,是你原生家庭的创伤,是你不够坚强或不够正念。你需要吃药,需要接受心理咨询,需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Fisher拒绝这种归因。他尖锐地指出:将心理困扰解释为个人的大脑化学失衡问题,恰恰是资本主义现实主义最阴险的运作方式。因为一旦你接受了“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就自动放弃了追问那个更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社会让如此多的人感到绝望?

德国纪实摄影师Michael Wolf的著名摄影集 《东京压缩(Tokyo Compression)》将镜头对准了早晚高峰期东京地铁的车窗,隔着布满水汽的玻璃,是被死死挤压在车门上的上班族的脸

资本主义正是通过将结构性的压迫解释为个体的病理缺陷,切断了从痛苦通往政治反抗的路径。

救赎不在购物车里

资本主义现实主义最精巧的胜利,在于它成功制造了一种普遍的感知——无处着力,无人负责,无力改变。它反复告诉我们:“没有替代方案。”

它甚至将反抗的姿态也预先设计好,打包成商品,陈列在货架上供我们挑选——买一件印着女权主义口号的T恤,看一部批判消费主义的电影,参与一场巨星云集的慈善演唱会。

2017年,百事可乐邀请超模Kendall Jenner拍摄了一则备受争议的广告。在广告中,Kendall在一场看起来像平权运动(但没有任何具体诉求、大家只是一脸灿烂笑容)的抗议游行中,越过警戒线,递给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一罐百事可乐,随后全场欢呼。引起巨大争议后,百事可乐道歉并撤下了该广告。

如果我们要在这座庞大的迷宫中寻找出口,第一步便是拒绝这种表演性的幻觉。我们需要警惕那些被提前批准的反抗表演,那些让我们感觉良好却无需付出任何代价的姿态,转而去构建一个新的集体政治主体,去追求那些真正触及系统根基、且毫无消费价值的真实对抗。

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拒绝将自己的痛苦私有化。你的抑郁、焦虑与疲惫,绝不仅仅是个人病历上的大脑化学失衡,它们是这个庞大系统功能失调的铁证。

我们必须将这些普遍的心理困境重新政治化,停止把它们当作个人的羞耻来私下处理。只要你能意识到痛苦的源头并非你自己,而是这个隐形的结构,你的抑郁本身就是一种潜伏的政治反抗力量。

拯救世界的按钮,不在购物车里。

真正的反抗发生在我们拒绝继续扮演系统写好的剧本——无论是作为疲于奔命的顺从工人,还是作为自我感动的消费者——的那一刻。

智利曾被视为芝加哥学派新自由主义的最完美实验场(一切皆可私有化)。2019年,仅仅因为地铁票价上涨了30比索,引发了全国性的反新自由主义大起义。他们的核心口号是:“不是因为30比索,而是因为30年”。图为抗议者用激光来试图击落防暴警察的无人机。(图源:Getty)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时事・趋势

一起想象更有尊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