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我们经历了一百年的心理治疗,而世界却越来越糟

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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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养育你的内在小孩,去做一个愤怒的成年人

书籍:We've Had a Hundred Years of Psychotherapy – and the World's Getting Worse
作者:James Hillman & Michael Ventura
章节:第1部分

读书碎片 #031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弗洛伊德缺钱时,改口抹杀了患者的创伤 

我接受过很多年的心理治疗。它当然改变了我,现在的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了解自己。

但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我的物质境况没有任何改变。我依然要忍受糟糕的工作、越来越高的房租、令人窒息的社会环境。那些真正让我痛苦的东西——低工资、恶劣的居住条件——在心理治疗结束后依然原封不动地存在着。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不是我的心理治疗做得还不够?是不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处理好自己的创伤,所以才始终无法拥有一个更好的人生?

直到我读到《We've Had a Hundred Years of Psychotherapy and the World's Getting Worse(我们经历了一百年的心理治疗,而世界却越来越糟)》这本对谈文集,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并不只有我一个人产生这种怀疑。

在这本书中,心理学家James Hillman抛出了一个让人困惑的悖论:“我们经历了一百年的心理治疗,人们变得越来越敏感,但世界却越来越糟。”

他认为,现代心理治疗最大的影响,并不是让人们真正获得力量,而是把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和环境问题,转化为个人的“心理问题”(比如将对现实的恐惧转化为内部的焦虑,将当下的愤怒转化为对原生家庭创伤的探讨)。

于是,人们开始不断向内看。

越敏感的人,越聪明的人,越有反思能力的人,越容易被卷入这套自我审视、自我修复、自我疗愈的系统里。我们越来越擅长理解自己,却越来越失去改变现实世界的政治行动力。

把“心理”锁在皮囊之内

心理学执拗地将“灵魂(psyche)”定位在人的皮肤之内。心理治疗的逻辑是你必须深入内在去寻找心理,去审视那些只属于你的情感和梦境,甚至稍微向外延伸一点,也仅仅是探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relationships)”。

但Hillman指出,现代社会的病态其实在外部:生病的建筑、生病的制度、生病的银行系统、学校和街道。世界本身已经变得有毒,并且充满了各种病症。

我们在心理咨询室里学会了高超的感受技巧、学会了如何与潜意识对话,但我们对生病的社会束手无策。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着火的房子里,却还在拿着放大镜研究自己皮肤上的纹理。

愤怒的内化:高速公路上的卡车与原生家庭

为了说明心理治疗是如何“阉割”我们的行动力的,Hillman举了一个极其生动的例子:

假设你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被几辆横冲直撞的卡车吓得半死,你带着满腔的恐惧和愤怒来到心理咨询室,浑身发抖。治疗师会说:“我们需要谈谈这个。”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们开始深挖,然后得出结论:那些卡车让你想起了你那个混蛋父亲;或者那辆脆弱的小汽车代表了你一直以来单薄、脆弱、易受伤害的内在皮肤。

在这个过程中,治疗师把你合理的恐惧转换成了内部的焦虑,把当下的现实问题转换成了关于你父亲和童年的历史问题。

Hillman指出,情绪(emotion)这个词来源于拉丁语exmovere,意思是“向外移动”,它本该是连接世界的纽带。但治疗却将情绪“内向化”了。你本该对路上的坑洼、污染或者路边的无家可归者感到愤怒,但治疗却让你把愤怒收回体内,仅仅作为你个人的问题来处理。

公民的退场:最聪明的人都在忙着当“内在小孩”

Ventura和Hillman将心理治疗视为美国政治衰退的罪魁祸首之一。Hillman质问:为什么现在那些白人中产阶级中最聪明、最敏感的人变得如此被动?答案是:因为他们都在接受心理治疗!

在美国,人们接受心理治疗已经有三四十年的历史,而恰恰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国家的政治出现了巨大的衰退。这并非巧合。这就好比,社会中最具活力、最有反思能力、甚至掌握着丰富资源的大脑,被集体“收编”进了一个不问世事的安全屋。

“内在小孩”的本质:去政治化与权力的剥夺

当下心理治疗的绝对主流是寻找和疗愈“内在小孩”。但Hillman指出,当你不断向后看(回顾童年)时,你就不再向四周看(关注现实世界)了。

在心理学中,“儿童原型”在本质上就是去政治化的、缺乏力量的,它与政治世界没有任何联系。

当一个成年人面对庞大的社会问题时说“我能做什么呢?这事比我大太多了。我只能回到内心,致力于自我成长和发展,寻找支持小组”,这其实就是那个无力的“儿童原型”在说话。

Hillman严厉地指出,二三十年的心理治疗,实际上把社会中最敏感、最聪明、最富裕的一批人,引向了一种“儿童邪教崇拜(child cult worship)”。

情绪的内耗:剥夺了改变世界的能量

我们对外部世界的愤怒原本是改变社会的燃料。但是,每当我们对糟糕的工作、充满剥削的求职环境或者街头的犯罪感到愤怒和悲惨时,如果我们选择带着这些情绪走进心理咨询室,我们实际上是在剥夺政治世界所急需的某种能量。

心理治疗通过极其强调内在的灵魂,而完全无视外在的灵魂,以一种疯狂的方式助长了现实世界的衰退。我们以为自己在“处理”情绪,实际上我们是在“消耗”本该用于行动的火药。

感受的技巧替代了政治的技巧

很多人带着一种潜在的假设去接受治疗:认为“内在的成长”会自动转化为“世俗的权力”。但事实并非如此。

Hillman指出,你在心理治疗中学到的主要只是“感受的技巧”:如何真正地回忆、如何让幻想涌现、如何为抽象的感情寻找可以描述他们的词汇、如何深入并面对事物。这些能力固然好,但你并没有学到任何政治技巧,也没有发现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民主制度的存续,依赖于那些极其活跃的公民,而不是一群只关注自我成长的“儿童”。通过将治疗时间变成唤起和重构童年的仪式,我们正在将自己阻挡在政治生活之外。

当我们越来越熟练地给自己的每一种情绪贴上标签(如焦虑、原生家庭创伤、内耗)时,我们实际上是放弃了对真实世界的责任。我们变得对微小的情绪波动极其敏感,却对宏大世界的腐烂和崩塌感到彻底的无力。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公民的退场”。心理治疗用“治愈”的承诺,换取了我们作为成年人去介入、改造真实世界的责任和权力。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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