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紀錄】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十四,乃木坂

chs-li-ostr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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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14 攝於乃木坂

去乃木坂這件事,在明治神宮的參道上就決定了。

那時候天色剛開始收,樹梢後面的光從橘色變成一種說不準的灰紫。和友人、學弟走在碎石路上,三個人之間的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那種很舒服的沉默。分開的時候只說了句「我繞去另一個地方」,沒有解釋是哪裡。

乃木坂。

十七歲的時候,這三個字是一組人的名字。更準確地說,是一種聲音,從耳機裡流出來的、剛好能把現實隔開一層的聲音。那年冬天過得很慢。不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記得一種持續的、低頻的疲倦,像是有人把世界的對比度調低了。然後某天演算法推薦了一首歌,或者是朋友傳來的,這部分記憶已經模糊了。但仍記得聽完之後,把它設成了單曲循環。

現在正站在這個地名的入口。

乃木神社的鳥居不高。走進去第一件注意到的事情是 — — 有一場婚禮正在準備。穿深色西裝和套裝的人站成鬆散的幾組,壓低聲音交談,偶爾有人往參道深處張望。一個穿著留袖和服的女人正在幫另一個女人整理領口,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神聖的小事。

從他們旁邊經過,盡量讓自己的腳步不打擾什麼。

手水舍。記得在哪裡讀過,淨手的意義不只是清潔,而是把外面的世界暫時放下。但老實說,舀起水的瞬間,什麼都沒想,只是被溫度嚇了一下。十二月底的水,冰到骨頭裡去的那種。手指在冷水裡變得遲鈍,然後反而敏感起來。放下勺子之後,連風吹過手背都感覺得到紋路。

主殿比想像中暗。

木頭的味道是最先進來的東西,比視覺更快。不是寺廟常有的那種線香味,而是木材本身的氣味,帶一點潮,一點時間。等眼睛適應了才看清楚,梁柱很粗,漆面的光澤已經沉下去了,變成一種不反光的深棕色。

投幣。搖鈴。合掌。

我祈禱的時候習慣把內容想得很具體,像在腦中填一張表格。第一欄:大學院考試,希望初試過。第二欄猶豫了一下。寫什麼好?最後填的是:想遇到一個人,一個就夠了,真正聊得來的人。

眼睛閉著的那十幾秒裡,齋藤飛鳥的畫面突然浮現出來了。不是舞台上的她,是那張在乃木神社拍的成人式照片,紅色振袖,站在大概就是我現在站的地方。她站過的位置,也許就在腳下半步之內。這個念頭來得很輕,走得也很快。但它留下了一個奇怪的感覺:我正踩在一張照片的內部。時間把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摺在了同一個座標上,而這件事除了自己,沒有人知道。

這種祕密讓人覺得安心。

出來以後去看御守。

本來沒打算買。但紫色那個擺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看到的瞬間手就伸出去了,比腦子快。乃木坂的紫。拿在手裡翻過來,金線的字繡得很細,「學業成就」。布料的觸感有點像小時候會收到的那種手工香包,柔軟,但裡面塞了什麼硬硬的東西。攥在手心裡,像一個不會被風吹散的承諾。

轉身要走的時候,巫女攔住了我。不是攔,是很有禮貌地側身過來,聲音輕到差點沒聽見:婚禮要開始了,能不能請您在這邊稍等。

於是我站在原地,看婚禮從面前走過。

笛聲先到。橫笛的音色在夜晚的神社裡格外清脆,不像錄音裡聽到的那樣被混響包裹,而是每一個音都有明確的起點和收束,像有人在用聲音寫楷書。然後是鼓,一下,一下,慢到你會開始用它來計算時間。

新郎新娘走在隊伍中段。看不清臉,只看得出姿態。背挺得很直,步伐很小 — — 慢,齊,像兩個人在用走路的方式說同一句話。兩側的賓客沒有聲音,也沒有人舉手機。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一群人在一個值得記錄的時刻選擇不記錄了。

那種安靜不是被要求的,是場景自己斂了聲。你會覺得,如果這時候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就是一種冒犯。

隊伍從面前走過的時候,注意到其中一位年長的女性賓客在擦眼睛。很快地,用手指,沒有手帕。然後她馬上又恢復了端正的表情。

隊伍走遠之後,笛聲又持續了一小段,然後停了。安靜重新合攏過來。

離開神社已經很晚了。

從神社出來右轉,往上走。

乃木坂的斜坡在夜裡看起來就是一條普通的坡道。兩側住宅的燈亮著幾盞,路面被路燈照出一段一段的明暗。知道這裡拍過MV。也知道在鏡頭裡,這條坡道會變成一個意象,會承載某種關於青春的修辭。但此刻它承載的只有一個人的體重和一雙走了一整天的腳。

沒有自拍。一個人的旅行,拍下來的永遠只有風景和半張側臉。框外比框內遼闊。

走到坡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路燈在坡面上排成一列,最遠的那盞快被黑暗吃掉了。

十七歲的我大概不會相信這個畫面。

但他會很高興知道,我們最後真的走到這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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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s-li-ostrich本名是李誌軒,可以叫我鴕鳥。前 AI 工程師,現為九州大學研究生。喜歡看電影、讀小說、偶爾去沒去過的地方走走。這個帳號是寫給自己看的地方,記錄一些觀後感、書摘,以及移居異國後各種說不清楚的心情。鴕鳥這個名字有兩個意思。一是跑得最快的兩足動物,一是不願正視現實的人。不確定自己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