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7話・你怎麼知道

選我正姐|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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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衛弦打斷她,語氣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耐心,「妳推論的邏輯是對的。但這句話對於妳來說,只是『書上看來的邏輯歸納』,不是『妳的經驗』。妳現在寫的這份報告,裡面每一句話都是『別人的經驗』加上『妳的邏輯推論』。妳自己的部分在哪裡?」

距離報告被退已經過了兩週。

這兩週裡,凌雲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參考書目」從十七本縮到六本,並且每一本都去圖書館調了作者簡介、出版緣起、以及至少兩篇書評,確認來源可靠。第二,把三張示意圖改成了一張——那張圖畫的是「溝通頻率與關係滿意度之關聯曲線」,沒有任何體位暗示。第三,她重新讀了一遍自己寫的五千字報告,然後發現一個問題:她好像連自己在問什麼都不太確定。

以前她以為自己在問「怎麼做」。但衛弦說那些書是寫來娛樂的,不是寫來當教科書的。然後她開始想:那如果不用書來學,到底要怎麼學?

她在圖書館的電腦前坐了三個下午。每一本書的作者名字她都在查詢系統裡敲過一遍。

  • 江映遙,已婚,育有一子,在訪談中說「我寫的都是想像」。

  • 白雨聲,查無此人,後來發現是兩個人的共用筆名。

  • 韓冬雪,一名三十歲的上班族,受訪時說「我寫這本書的時候還是處男」。她記得自己看到那句話的時候,整個人趴在圖書館桌上,差點把臉埋進鍵盤裡。但至少她知道了。

她帶著這個問題和那份修正後的報告,推開社團教室的門。

衛弦正在跟方景行講話。看到她進來,他的視線掃過來,停了一拍,然後對方景行說:「你先去社辦。」

方景行經過凌雲旁邊的時候,朝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面有凌雲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加油」又像是「有好戲看了」的混合體。

「坐。」衛弦指著前面的椅子。

凌雲坐下,把活頁夾推過去:「修正版。書目縮成六本,我都查過作者背景了。」

衛弦翻了翻。確實,參考書目從十七項變成六項,每一項後面都加了簡短備註:「本書為虛構創作,作者已婚,育有一子」「本書為兩人共用筆名,第三章內容經查證為真實經驗改編」「本書作者為社會學博士,田野調查歷時兩年」。每一本都標了「可信度」:高、中、低。

衛弦翻完,抬頭看她:「妳花了很多時間查證。」

「因為你說要查來源。」

「⋯⋯我說的不是這種『查證』。」

凌雲歪頭:「那是哪一種?」

衛弦想了想:「我的意思是,妳要知道那些書寫的是『故事』,不是『說明書』。不是叫妳把每一本書的作者都調查一遍。」

凌雲低頭看了看自己加了密密麻麻備註的參考書目,沉默了幾秒。

「⋯⋯但我不知道怎麼分。」她說,「哪些部分是故事,哪些部分是真的。如果我連來源都分不清楚,我怎麼知道寫的是對的還是錯的?」

衛弦看著她,嘆了口氣:「凌雲,妳在寫的是心得報告,不是論文。」

「我知道。但我想把報告寫好——」

「寫好跟寫對,有時候是兩件事。」

凌雲的筆停住了。她抬起頭看他,眼神裡有困惑。

「⋯⋯我不懂。」

衛弦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的報告本來寫得很好,內容充實、結構完整、引用豐富。但那是『好報告』,不是『對的報告』。因為裡面的『好』是建立在別人的經驗上,不是你自己的。」

凌雲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報告「好」,但不是「她的」。她引用了一大堆別人的故事,但那些故事裡沒有一個是她自己的。

「⋯⋯那我該寫什麼?」她的聲音很小。

衛弦沒有直接回答。他把她那份修正版報告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頁:「妳這裡寫了『事後照護沒有標準流程,每個互動都是獨特的』,這句話是你自己想的嗎?」

凌雲想了想:「⋯⋯是我綜合文獻後歸納的結論。」

「妳有沒有做過事後照護?」

凌雲的耳朵紅了:「沒有。」

「那妳怎麼知道這句話是對的?」

凌雲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又想了一下,才說:「因為每本書裡寫的都不一樣,所以我才推論——」

「凌雲,」衛弦打斷她,語氣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耐心,「妳推論的邏輯是對的。但這句話對於妳來說,只是『書上看來的邏輯歸納』,不是『妳的經驗』。妳現在寫的這份報告,裡面每一句話都是『別人的經驗』加上『妳的邏輯推論』。妳自己的部分在哪裡?」

凌雲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空白頁。

她低頭看著那片空白,忽然覺得自己寫了五千字的報告,但裡面好像真的沒有一句話是她「自己」的。

「⋯⋯我不知道。」她說。

衛弦看著她低垂的頭頂,那撮翹起來的頭髮還在。他沒有馬上說話。討論室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聲。

「凌雲。」

她抬頭。

「妳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凌雲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在笑她,沒有不耐煩,就是坐在那裡等她說話。她的腦內播放器自動運轉了三秒,畫面裡閃過那些「步驟」「流程」「體位」「比例」「角度」⋯⋯然後被她自己關掉了。

那些東西忽然變得不太重要。

她發現自己從來沒問過真正想問的問題,因為那些問題沒有辦法寫成學術提綱。

「⋯⋯我想知道,」她慢慢開口,發現自己的手指在膝蓋上絞在一起,但沒有鬆開,「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衛弦沒有動。

凌雲繼續說,聲音很小:「我讀了很多書,書上都寫了『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但是⋯⋯我要怎麼知道那是喜歡,還是只是因為緊張?我要怎麼分?」

衛弦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妳問過我為什麼知道那些作者的事情。」他說,「現在我問妳。凌雲,妳為什麼想知道這些?」

凌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她知道自己有答案,但她不想說。因為那個答案寫在提綱上會被劃掉、被退回、被說「方向不對」。她低著頭,把筆記本翻到有字的那一頁,上面寫著「研究進度追蹤」。

「⋯⋯我不知道。」她又說了一次,但這次連她自己都知道是謊話。

衛弦沒有戳破她。

「這樣吧,」他說,「這個問題等妳準備好了再回答我。」

他把修正版報告還給她:「報告方向可以了。剩下的事情,不是靠寫報告能解決的。」

凌雲接回活頁夾:「那我怎麼解決?」

衛弦站起來:「參加後天的社團活動。」

「什麼活動?」

「電影之夜。」衛弦說,「我們要放一部片,討論親密關係中的『互動節奏』。」

凌雲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麼片?」

「《戀夏五百日》。妳去看了,然後告訴我妳看到了什麼。」

凌雲歪頭:「⋯⋯我該看到什麼?」

衛弦走到門口,回頭看她:「看到妳覺得對的部分,跟妳覺得不對的部分。」

「不對的部分?」

「妳不是想知道『書上寫的跟現實有什麼不一樣』嗎?」衛弦說,「看完那部電影,妳就會知道答案。」

他走出討論室,留下凌雲一個人坐在原位,低頭看著那份修正版的報告封面,上面還寫著「指導:衛弦副社長」。

她翻到最後一頁,那一行「感謝衛弦副社長的指導」她沒有刪。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筆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謝的內容:不確定。但確實需要謝。

她闔上活頁夾,走出討論室。

走廊盡頭,衛弦靠在轉角的牆上滑手機。看到她出來,他把手機收起來:「我剛好要走。」

凌雲看了他一眼:「⋯⋯你是故意等我的對吧?」

衛弦看了她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走不走?」

「走。」

兩個人並肩走下樓梯。經過二樓轉角的時候,凌雲突然開口:「衛弦。」

「嗯。」

「你剛剛問我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嗯。」

「我還沒有準備好回答。」

衛弦轉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但我會想清楚。」

「好。」

「在想清楚之前——」凌雲停了一下,「我還是會繼續問你問題。」

衛弦的腳步頓了一下:「⋯⋯妳那個問題清單還有十五題,對吧?」

「修訂過後變成十八題了。」

衛弦沉默了一秒。

「⋯⋯妳能不能把其中三題刪掉?」

「哪三題?」

「有關體位的那幾題。」

「可是那是我最早想問的——」

「凌雲。」

「⋯⋯好,我考慮一下。」

衛弦嘆了口氣,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走出文學院的時候,風有點大。凌雲把外套拉鍊拉起來,走到衛弦的右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她沒有問「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但她發現自己好像正在知道答案。

而且這個答案,可能跟任何一本書上寫的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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