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
天色在二十點過後徹底沉落下來,周圍的微光漸漸冷卻,只有眼前那片反复磨蝕的物件仍舊亮著,像是一塊被無數過客踏踩過無數次的荒地,熟稔得幾乎要剝落掉原本的形狀。
重新翻開許多年前自己一手留下的軌跡與條目,那些一格格被嚴密釘死在時間裡的規範與條文,竟然比記憶深處還要清晰,所有步驟、判斷與交付的節點都安靜地伏在那裡,宛如一條無數次獨自走過卻不曾停留的荒野小徑。只是書面上的分明,終究無法替代真正涉足其中時腳下傳來的泥濘與沉重,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推演,往往需要歷經極其漫長的碰撞、修剪、猜測與無聲的承擔,才得以漸漸明白每一個文字該安放於何處,哪一個直覺必須提早張開,哪一個微小至極的細微變化會在最終時刻陡然扭轉整場徒勞的方向;於是就這樣靜靜佇立在那裡,凝視著那些曾經由自己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框架,內心深處某個一直緊繃的角落竟緩緩沉澱下去,長久以來總以為自己是在死死守住某種外在的附著,如今隨着濕氣蔓延開來,才體會到那更像是在一片極其遼闊而空曠的荒野大平原上,用經年累月的孤獨踏出一條只有自己能辨識深淺的崎嶇小道。
那片平原過於寬廣無際,寬廣到讓一個完全未曾歷經風霜的旅人陡然踏入時,視野裡所能捕捉到的僅僅只有無邊無際的蒼涼與茫然,他所能看見的不過是眼前被丟過來的一道道任務、一張張規整的表格與一個個冷冰冰的期限,根本無從感知到地表下方那些正默默伏流的細微坡度與陷阱;而自己曾經將內心極其龐大的一份自我價值,悄悄掖藏在這些極其熟悉的地形與紋路之中,過往究竟踏過什麼、平息過什麼混亂、曾將多少失序的荒蕪收拾成可以運作的秩序,那些漫長折磨出來的經驗早已沉澱為一種暗沉的內在尺度,讓人得以確認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因此,當目睹著一個從完全陌生且貧瘠的起點開始狼狽摸索時,心中某個柔軟卻也沉重的部位不免被輕輕牽動,只是任何溫柔的話語吐出都變成冷若冰霜的殘酷教訓,彷彿在尚未能結出任何成果之前,自己便已不由自主地替他提前承載了那份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挫折感;而當手掌不得不伸向對方的軌跡進行重組、重新劃分邊界與下達苛刻的要求時,那些看似只是純粹的位置位移,卻深深落在另一個人的靈魂深處,激起關於自身存在價值的劇烈震盪,兩個人同時挺立在同一片漫無邊際的平原之上,腳下卻各自承受著截然不同卻同樣黏稠的重量,原本以為只是單純的往前行走,不知不覺間卻已滲透進皮膚與骨血,化為一種極難辨清究竟源自何處的隱隱作痛。
那些日子以來迎面傾瀉而來的種種鞭打與責備,如今已極難再將整個人徹底抽離或連根拔起,那些言語固然依舊帶着刺,依舊會讓人脊背短暫地僵硬與蜷縮,卻更像是一場漫長梅雨落在早已走過四季的古老土地上,留下濡濕的痕跡與沉重的水氣,卻再也無法將整片早已凝固的地貌重新沖刷怠盡。或許真正需要去凝聚與撐開的,從來都是一顆更為寬廣、更為幽深的胸懷,好讓過程中的成敗、外人的評斷、或是某次交付的優劣,各自歸位到屬於它們的邊緣角落;只是每當將目光轉向身旁同行的人時,又總能窺見另一幅極其熟悉的困頓圖像:有人只能感受到眼前憑空抽打過來的痛苦,卻永遠看不清那道鞭影究竟從何處掀起;有人不過是承受了一次軌跡的修正,便失魂落魄地以為整個自我都被徹底抹煞與重新賤價估算。那一瞬間,兩種截然不同的痛苦在此處無聲交疊,一個來自歲月沉澱後無法撼動的厚重,另一個來自仍在漆黑中苦苦掙扎摸索的脆弱,兩者在寂靜中無聲碰撞,讓這片平原長出了一層比單純生存更為厚重且壓抑的膜。
那些高懸於雲端之上、看似掌控一切的存在,同樣無法逃脫這片平原的無情鎖鏈,即使是身居高位者,交付出去的龐大藍圖依然可能在更高一層的冰冷意志面前被瞬間推翻與撕碎,紙頁上凝聚的無數心血在更高維度的權衡面前,會在一秒鐘內喪失全部的重量。那個過程往往異常安靜,甚至不帶有任何戲劇化的咆哮或聲響,僅僅是一個冷漠的眼神、一道重新來過的冰冷意志,然而從那極高處懸崖邊延伸出來的巨浪,卻會順著層層褶皺轟然落入平原上每一個艱難跋涉的人身上;站在最底層的人永遠只能看見最後砸落下來的碎石與冰雹,看見前方突然變得面目猙獰,看見標準被無理地一再抬高,看見一段原本平整的語句被反覆撕扯折磨,看見以為早已抵達終點的事情又被無情拋回起點,卻永遠看不見更高處那片正劇烈翻滾、積雲密佈的天空。於是,那些看不見的威壓開始在空氣中緩緩沉積,逐漸凝固成一種無形且無法預測的深沉恐懼,就像是大平原上正急劇升高的龐大高氣壓,天空看起來依然一片死寂的平靜,大地依然無邊無際地向遠方鋪展,可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都能清晰感覺到空氣變得無比濃稠且難以呼吸,每一次吐納都必須小心翼翼,甚至根本無法預知下一陣足以摧毀一切狂風會從哪一個死角呼嘯而至。
也許會在某幾次風平浪靜,天高地厚,厚德載物,或是沉靜安適的美好早晨,天很藍,草很綠,漫長盤旋在心頭的體悟漸次清晰,這片平原從來都不在於它的貧瘠,而在於它過度的遼闊與不可測。肉眼清晰可見的傷痛與困頓其實都有著明確的邊界,無論是一個具體的人、一件棘手的事、還是一段需要塗抹修改的軌跡,只要手能觸及,便知道該從何處開始一寸寸清理;真正讓人感到骨髓深處一片疲憊與冰冷的,往往是那些始終未能凝結成形的東西,它們懸浮在半空中,沒有輪廓,沒有名字,卻足以讓人無休無止地繃緊全身的肌肉與神經。人開始瘋狂地揣測,開始在腦海中無止境地預演最壞的局勢,開始在每一次開口或踏步之前猜度空氣中極其微小的氣流變化,久而久之,整片平原便演變成了一部聲音極輕、卻無處不在的心理恐怖片,真正讓人感到窒息與戰慄的從來不是某個突然降臨的巨獸,而是你無比清醒地知道某股龐大而冷酷的力量一直籠罩在頭頂,卻永遠摸不到它的邊界到底延伸至何方。當夜色徹底覆蓋大地、回過頭去凝視那些踏過的痕跡時,才會驚覺自己竟一直孤身走在這片大平原上,肩膀上既承受著那些肉眼可見的泥濘重量,也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那些從至高處緩緩降落、卻從未被言語真正說破的巨額威壓。
夜色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慢慢靠近的。遠處最後一點光停在山脊上,草原逐漸失去白日的顏色,所有原本可以辨認的東西開始融進同一片深藍裡,只有風仍然沿著地面不斷往前走。
深夜二十二點過後,四周的空間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腦海裡卻依然沉甸甸地懸浮著那片平原。它依然是那麼寬廣而蒼涼,遠處的地平線依然模棱兩可地隱沒在黑暗中,天空也依舊深沉得看不出下一刻會降下暴雨還是霜雪,只是經過這場漫長而黏滯的凝視,自己似乎終於開始能夠辨識出空氣裡那一層層堆疊的厚重質地,明白許多時候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並非源於已經發生的崩塌,而是源於那些尚未發生、尚無法預測的龐大陰影正從極高處一點一點無聲地往下沉墜。人在這種環境裡浸泡得太久,很容易生出一種妄想,誤以為自己必須精準猜對每一道風向、預判每一次雷霆,才能在這片荒野中勉強保全自己與身邊的人;然而在這無邊無際的天地之間,一個人真正能夠死死握住的,其實僅僅只有腳下那一小塊極其微小的實地,以及自己在無數次踉蹌走過之後、逐漸深嵌進靈魂深處的那份方向感。想到這裡,那片原本令人窒息的大平原似乎在黑暗中又向外延伸開去,變得更加寬廣而寂靜,恐懼依然如影隨形,壓力依然沉沉降落,遠處的天空依舊深邃得令人心驚,只是當自己再次重新挺直脊梁站立其中時,腳下的姿態與承載這一切的方式,已經悄然發生了某種不再輕易動搖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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