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黃老之學(24):不上賢

文明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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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之道與夏朝盛衰

原文:
不上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不亂。是以聖人之治也,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恆使民無知無欲也。使夫知不敢弗為而已,則無不治矣。

白話:
尊讓人爭,貴讓人盜,欲讓人亂,所以聖人治民:空其慾、富其生、安其心、益其能,使民永不受誘惑,約制智能於未亂,就能夠得到太平。

人們往往以為,尊貴與獎勵能激勵天下向善,然而尊之過,便使人爭;貴之甚,則誘人盜;欲太盛,終令天下紛亂。因此,古之聖王治世,不以名利牽人之心,而是讓百姓少欲而安,使人人生活富足,心境寧靜,能力得以發揮。當人的心不再被外物所惑,當聰明才智能止於未亂之時,天下自然歸於太平。

「不上賢」這一思想,與王公自稱「孤」、「寡」的做法恰好相反。王公稱孤道寡,是為了尊賢、舉賢,以德化人;而「不上賢」的主張,卻寧可不舉賢才,也要讓百姓不爭不奪。由此可見,其治理重點,不在聰明才智,而在樸實民風。它甚至要將人間的智巧與奇技,扼殺於萌芽之中。

由此推想,這篇思想,應出於夏朝後期 — 那是經歷天下久安的時代,夏朝約已建立六百年。夏朝延續約八百年,始於大洪水,也終於大洪水,而此時正是轉捩點。大禹能在十三年間平定滔天洪災,安定天下;但到了夏末,洪澇卻不息不止。

考古證據顯示,四千年前的洪災可能延續百年之久。那麼,夏朝為何由能而變為不能?昔日靠治水安天下的夏邦,怎會無力面對相對弱小的洪患?位居下游的東夷百姓飽受水患,自然怨氣難平。諸侯因此背叛,群起而離心。

夏朝,終於從「天下共主」淪為「夏后一族」。唯有少數諸侯,如巴國,因念及大禹之恩而不忍背離。誠然,使百姓無知無欲,確能達到長治久安。但天災橫起,單憑純樸的民風,豈能抵禦?

要抗洪防災,需要賢能之士。「不上賢」,又從何得才?後世君王以愚民之政鞏固皇權,結果亦然。即便朝政腐敗,仍能苟延殘喘;然而一旦外患臨頭,愚民與腐儒又怎能守國?因此,此篇之理,可信,卻不可盡信。取其長,去其短,方能發揮其道之極致。

它的不足,在於拘泥於「無為」的名相,而喪失「道法自然」的真覺之心。但它的可貴之處,在於揭示了「無為」確實能致太平,即使在萬物運行、有為不息的宇宙之中,「為無為」仍是一條通往長治久安的道。

雖然,夏朝的「不上賢」,在政治效果上,與明清時期的愚民政策頗為相似。它們都能讓民生長久安定,卻在幸福的本質上,有著天壤之別。夏朝人民以純樸而得太平,明清百姓則愚昧而受奴役。然而,兩者同樣有著致命的缺陷 — 都缺乏真正有用的人才。

當「不上賢」面對天災,或愚民之政面對外患,皆顯得無力與脆弱。此篇思想,正是「失道而後德」的典型。也因此,約四千年前洪水氾濫,災禍連年。諸侯離心離德,大禹子孫才重振夏邦繼之而起。並將傳賢禪讓制,改為傳子世襲制。

究其根源,正在於「不上賢」,導致國中再無能撐大局的治理賢才。夏朝歷經長久的太平盛世之後,人們逐漸變得多欲而複雜,正因如此,才會出現〈不上賢〉這篇論述。

其中所言【聖人之治也: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是引用古人治道的格言,然而本篇作者卻應該未能明白其中真義,否則,也不至於陷入「不上賢」的偏執,最終導致夏末人才凋敝、治理失衡,與【弱其志,強其骨】的疏導本意背道而馳。

【弱其志】,並非壓抑志向,而是強化共生協作的意識,以節制過度的私志;【強其骨】,則是將人們的聰明才智引導至正確方向,培養理想與實踐的能力,使人們能自立以道、展才以德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若僅以【恆使民無知無欲】為治,雖能使民風純樸,卻失於自然,終非久安之道。

這篇黃老思想,固然有可取之處,值得借鑑;但同時,也需要深刻反思。它過於執著於「無為」的名相,而忽略了「道法自然」的真實覺悟。執著於「有為」是執著,執著於「無為」,亦是執著。正如《金剛經》所言:「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無為之道,並非一條盲目走到底的路,而是一種時時醒悟、與時俱進的智慧。

【道】,是意識規律。古人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其中,「地」指的是地球與生態的演化規律;「天」,代表本宇宙天人形成的趨勢規律;「道」,是宇宙生成與運行的意識規律;而「自然」,則是這股意識自然而然的演進變化之法。

所謂「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當我們覺悟到演進的偏差時,所作出的反向修正。「無為」並非消極的順其自然不干預,而是一種能夠用「弱」、懂得守「柔」的智慧。柔弱,不是軟弱;而是懂得不傷害眾生、能守護生態的力量。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可以大力清除污染,也能積極復育生態。

「返」回健康的自然狀態。若一座農場,能像自然生成的花果山般自給自足、萬物共生,那便是農業的「無為」。若一個工業系統,能做到無污染、無破壞,其產品能融於循環、不成垃圾,那便是工業的「無為」。可見,「無為」其實比「有為」更難,因為它需要更深的覺察與更長遠的心思。

生物多樣性,使生態得以健康;而要使有為農業達到「無為化」的目標,就必須洞察物種之間的共生規律,尋得天地萬物之和。至於工業的根本問題,不只在於污染與垃圾,而在於整個經濟與消費的模式。

若不改變對「消費」的執著,那麼垃圾與污染永遠無法根除。回到本文的核心 — 讓人民慾望減少,讓心靈得安、生活得足,這確實是一條通往真正幸福的道路。所謂「有為的無為化」,是對「過度有為」的一種反向修正。如同我們談論農業與工業的無為化 — 讓人事活動重新與自然和諧共生,使民生與生態得以並存。

然而,現代的消費經濟模式,卻像是一種病態的毒癮。它讓人民、社會、國家被緊緊綑綁,教育淪為資本的附庸,國家財政、民生穩定、社會風氣,全都被這股慾望的洪流裹挾前行。最終愈陷愈深不可自拔,只好乖乖地走上一條,極少數人享有短暫快樂、而極多數人承受漫長痛苦的地獄之路。

須知,宇宙萬事萬物的存在,皆因「有為」。「無為」不是否定有為,而是對「有為太甚」的調整與節制,讓萬物能和諧共生、永續發展。為什麼經濟發達的韓國,被人稱作「地獄朝鮮」?而經濟並不發達的不丹,卻曾被譽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度?

現代各國的治理水平,大抵只有四十分。就像一位手持藤條的教師,嚴格規定學生:少一分,就要挨幾下。然後,他讓學生自習,自己卻忙著訂購午餐、與其他老師寒暄、計算收取學雜費、修理教室門窗桌椅、或者刷牆補漆這類雜事、沒事就來回踱步盯著學生自習、管理教室紀律...看似忙碌,卻早已忘了教育的本質。
這樣的老師,算合格嗎?即便他一整天忙得團團轉。

真正的教師,在於啟發學生的智慧,而不是照看嬰兒、餵養牲畜。同理,真正的政治,在於使人民心靈充實、生活有尊嚴,而非僅僅維持生計。無論是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若只將「生計」當作「民生」,那就偏離了幸福的本義。

民生的幸福,從不是物資富裕所能滿足的。而是政治能否令人民安然、心靈得樂的問題。而政治家真正該追尋的治理目標,是如何使人民都過得幸福。正如一位好老師,目標是讓學生快樂地學習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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