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7 兩種順序
難過會先來，處理會後到。
後來才發現，
在這個家，
順序是反過來的。
1
2022年6月18日早上。
楊容瑤站在父親房門口。
手抬起來。
停住。
她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是黑的。
掌心收回來。
敲門。
「爸，我問你一件事。」
廁所裡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
水聲剛停。
門打開。
楊耀群站在門內。
臉上還留著水氣。
「雷師傅說，新店那間麵店是你開的，樓上住著你的小三，還有一個小孩。」
楊耀群愣了一下。
很短。
楊容瑤沒有動。
只是看著他。
很近。
睫毛上的水珠還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眼前這個男人對她說。
「小三這種東西，就像濕手沾上麵粉，甩也甩不掉。」
現在。
他站在她面前。
「胡說。」
他說。
語氣很輕。
眼神很穩。
「我看雷師傅跟妳舅舅一樣，腦袋壞掉了，亂講話。」
楊容瑤沒有接話。
也沒有移開視線。
一秒。
兩秒。
門口很安靜。
睫毛上的水珠還在。
2
上午。
楊容瑤把這件事當笑話講。
「你們知道嗎，連麵店都可以亂認老闆。之前有一間牛肉麵店，叫了三個月瓦斯，我爸去抄表抄了三個月，第三個月去請款——」
她自己先笑出來。
「整間店的人站在門口等他，看到他就說：老闆，你終於回來了。店長跑了，說我爸才是老闆。」
笑聲更大。
她也笑，笑完又接一句。
「而且他很愛亂講，一直都是。」
有人抬頭看她。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堂弟楊昭恆之前去總統府上班，跟交誼廳店長講話態度不好，」她學著父親的語氣，「一副自己是皇親國戚的模樣。還說什麼楊家的傳統，房子留給兒子是天經地義。」
有人笑出聲。
「我們聽了都不知道該講什麼。」
她低頭看著杯子，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我爺爺有一次說他——」她看了旁邊的人一眼，「說他進棺材，舌頭都還不會爛。」
有人愣住，然後笑出來。
她也笑，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所以啊。這次應該也差不多。」
3
周大哥站在辦公桌旁。
看著她。
楊容瑤拿起計算機。
按了幾下。
停住。
低頭看紙上的數字。
又按一次。
她把那一行劃掉。
重寫。
字一筆一筆排得整齊。
寫到一半。
她伸手把單據往中間挪。
對齊。
又挪了一次。
小劉抱著紙箱經過。
腳步慢了一下。
最後什麼也沒問。
楊容瑤把眼鏡摘下來。
放進口袋。
鋼瓶。
電話。
人影。
邊線一下散開。
變成一塊一塊模糊的光。
她盯著那些光。
外面有人拖著瓦斯桶經過。
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慢慢刮過去。
過了一會兒。
又安靜下來。
4
「楊容瑤。」
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回頭。
楊煜琦站在那裡。
沒有笑。
「不要再講了。」
停了一秒。
「是真的。」
5
楊容瑤先看了楊煜琦一眼。
再慢慢轉頭。
看向那扇門。
她走回去。
這次沒有敲門。
「真的假的？」
楊耀群看著她。
沒有說話。
拿起毛巾慢慢擦臉。
「等我洗漱完，我們去喝咖啡，我慢慢跟妳說。」
「不用。」
她打斷。
「就在這裡。」
「現在。」
她停了一下。
「不然我現在打給媽。」
楊耀群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
笑了一下。
「那妳搬張椅子。」
「我當說故事給妳聽。」
6
太師椅從辦公室拖出來。
木腳磨過地板。
她把椅子放下。
又往左挪了一點。
退回來看。
再推正。
她坐下。
背沒有靠滿。
手機放到扶手上。
按下錄音。
紅點亮起來。
一閃。
一閃。
門裡的人站著。
門外的人坐著。
沒有人說話。
她看著螢幕上的紅點。
「你說。」
7
楊耀群開口。
沒有道歉。
「妳買的那個房子……」
「會外遇的格局。」
他看了她一眼。
「我是替妳擋。」
紅點繼續閃。
「不然下一個就是妳老公。」
楊容瑤沒有出聲。
「她是總統府交誼廳的店長。」
「卡債三百多萬。」
「我幫她處理到剩八萬。」
「她離婚。」
「被家暴。」
楊耀群停了一下。
像在等她露出同情的表情。
但楊容瑤只是看著錄音鍵。
紅點還在閃。
「那時候真的很慘。」
「她說沒見過像我脾氣這麼好的人。」
他笑了一下。
「也不只是脾氣好。」
「就是願意聽她講話。」
「她那時候真的很可憐。」
「妳不知道——」
8
楊耀群還在說。
楊容瑤低頭。
抽出一張白紙。
筆尖落下去。
畫出一道橫線。
左邊。
公司。
右邊。
楊耀群。
筆尖壓得很重。
紙面凹下去一道痕。
那條線一直往前。
直到紙的邊緣。
她把筆放下。
沒有再畫第二條。
然後抬起頭。
「從今天開始。」
「你只是我老闆。」
說完。
她沒有馬上起身。
有半秒。
「不然下一個就是妳老公」那個聲音還在。
她把它壓下去。
站起來。
沒有再看他。
9
她站在馬路邊。
手機握在手裡。
剛剛那段錄音還在耳朵裡。
太完整了。
她看著螢幕。
車子從旁邊開過去。
通訊錄停在「媽」。
她沒有按下去。
螢幕暗掉。
又亮起來。
她想起母親的聲音。
想起前幾天的電話。
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先不要。」
楊煜琦站在門口。
臉色很差。
「不要現在講。」
他低頭看著地面。
「她一個人在飯店。」
「出事怎麼辦？」
楊容瑤沒有說話。
「先查清楚。」
「說不定是仙人跳。」
「不要打草驚蛇。」
馬路上的車開過去。
又一台。
手機還亮著。
「那如果是真的呢？」
楊煜琦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
等了一秒。
然後按下去。
10
「喂？」
背景有車聲。
「媽。」
「妳現在在計程車上嗎？」
「對啊，怎樣？」
楊容瑤握著手機。
「妳要坐好。」
11
「妳老公在外面有小三。」
她說完。
等著。
早餐攤正在收桌子。
有人拖動木椅。
手機裡沒有沉默。
「妳管他。」
那句話很快。
快到她愣了一下。
12
「還有一個小孩。」
她聽見自己說。
漢堡阿姨遠遠喊了一聲。
「妹妹，今天一樣不要蛋嗎？」
她沒有回頭。
手機貼在耳邊。
錄音檔安靜躺在畫面上。
她點開。
聲音跑出來。
「妳和妳老公都是雙妻命。」
她握緊手機。
那是她的聲音。
很平。
平到像在替別人說話。
13
手機裡。
是楊耀群的聲音。
「那個小孩跟我一模一樣。」
「不會有問題。」
他笑了一下。
「很乖。」
停了一秒。
「妳媽看到一定會喜歡。」
「妳媽那個命——」
他頓了一下。
「本來活不過六十。」
「算命的早就講了。」
「要不是我添了個丁。」
「沖一沖。」
「轉過來了。」
接著。
又是一句。
「她問我能不能用我的精子。」
楊耀群停了一下。
「一次八千。」
14
錄音裡。
椅腳摩擦地板。
接著是她的聲音。
「你真的很噁心。」
很平。
沒有提高音量。
「睡一個比你女兒還小的人。」
「我們的青春，是讓你這樣用的嗎？」
錄音還在播。
她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15
「還有嗎？」
母親問。
楊容瑤看著對街。
「不到一歲。」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只有一秒。
16
「妳先查妳爸的貸款。」
「打電話給南山、國泰。」
「保單受益人改成你們三個。」
「跟他說三天內搬出去。」
楊容瑤站在原地。
聽著母親交代。
「錄音我傳給妳。」
「好。」
「先做我剛剛講的。」
「好。」
電話裡又傳來車聲。
很快。
很穩。
17
電話掛斷。
楊容瑤站在原地。
好幾秒沒有動。
手機裡的錄音檔還在。
旁邊是母親的對話框。
她按下傳送。
進度條慢慢往前跑。
百分之二十。
五十。
八十。
一百。
上傳完成。
她把手機放下。
漢堡阿姨正在收鍋子。
鍋子相疊碰撞。
發出很輕的聲音。
手機震了一下。
母親傳來訊息。
「收到了。」
過了一會兒。
又跳出一行。
國泰保險業務員的電話。
楊容瑤看著那行數字。
很久。
沒有回。
她把手伸進口袋。
碰到眼鏡。
鏡框冰冰的。
她握了一下。
又鬆開。
掌心已經濕了。
18
下午。
楊容瑤去了戶政事務所。
冷氣很強。
取號。
等待。
叫號。
她走到窗口前。
「戶籍謄本。」
證件遞進去。
承辦員低頭打字。
印表機開始吐紙。
一張。
又一張。
紙從窗口推出來。
還帶著溫度。
她拿起來。
把眼鏡往上推。
戶長。
楊耀群。
下面。
緊鄰一個名字。
楊。
宏家。
她停住。
又看一次。
楊宏家。
稱謂那一欄。
子。
出生日期很近。
不到一歲。
窗口另一邊。
有人遞出證件。
有人接過文件。
電子叫號聲響起。
她低頭。
再次看向那個名字。
楊。
宏家。
不是楊耀群嘴裡那個轉運的小孩。
不是故事裡的人。
是印在戶籍謄本上的名字。
黑色字體。
整整齊齊。
排在下面。
她把紙張邊角壓平。
摺起來。
一摺。
再一摺。
早上的聲音忽然又回來。
「跟我一模一樣。」
「妳媽看到一定會喜歡。」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紙。
沒有摘眼鏡。
這一次。
她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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