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不只是一座廟

上海經札記|洛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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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城隍廟曾停止宗教活動近三十年,「城隍廟」卻從未真正離開上海人的生活。它不只是一座供奉神明的廟,也曾是市場、茶樓、書場與市民交往的公共空間。本文從廟宇、豫園與老城廂的歷史出發,追溯城隍廟如何從本地人的日常生活,逐漸變成今日供遊客觀看與消費的「老上海」。真正值得追問的,或許不是城隍廟有沒有商業,而是這些生意,究竟在服務誰。

我們習慣把豫園、九曲橋、湖心亭、南翔小籠和周圍一大片商場都叫作「城隍廟」。然而,真正供奉城隍、至今仍舉行道教儀式的上海城隍廟,只是方浜中路249號的一座廟。

更有意思的是,從1966年停止宗教活動,到1995年重新開放,真正的城隍廟關閉了將近三十年。在這段時間裡,上海人卻從來沒有停止「白相城隍廟」。

一座廟關了,「城隍廟」為什麼還一直開著?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要找的便不只是廟門,而是一個名字怎樣慢慢越過廟牆,裝進市場、茶樓、書場、小吃、節慶,以及幾代上海人的生活。

一座縣城,在神明世界裡的另一座衙門

元至元二十九年,也就是1292年,上海正式設縣。今天這座城隍廟的歷史,一般追溯到明代永樂年間:當時上海知縣將方浜北岸原本祭祀霍光的祠廟改為上海縣城隍廟。此後數百年間,霍光、元末明初的上海士紳秦裕伯,以及抗英殉國的陳化成,都曾進入上海人的城隍信仰;今天廟中主要仍供奉霍光與秦裕伯。

城隍並不只是抽象的「守城之神」。在傳統地方秩序裡,地方官員要到城隍廟祭告、祈晴禱雨,民間又相信城隍能監察善惡、保境安民。若用一句不十分嚴格、卻容易明白的比喻:縣衙是上海縣在陽間的政府,城隍廟則像它在神明世界裡的另一座衙門。

那時的上海,首先是一座有城牆、有縣署、有街市和清楚邊界的縣城。住在城裡的人害怕水災、火災、瘟疫和戰亂,也擔心現實中的官府未必能把所有冤屈都算清。陽間沒有辦完的案子,也許還能交給城隍;生前沒有結清的帳,也許死後仍要繼續清算。

因此,最早的城隍廟並不需要代表「上海文化」。它守護的,是居住在城牆之內的一群具體的人。它不是觀光符號,而是地方秩序本身的一部分。

可是,一座處理神明事務的廟,後來怎麼會變成上海最熱鬧的市場?

私家園林走出高牆

寺廟與市場,本來就不是彼此排斥的兩個世界。只要有穩定的香客,就會有賣香燭、茶水、食品和日用雜貨的人;只要有固定的節日與人流,就會形成廟會和集市。城隍廟的商業並非現代旅遊突然塞進來的東西,而是很早便沿著香火與人群生長。

它旁邊的豫園,則讓這片空間有了更複雜的變化。

明代後期,潘允端在城隍廟附近營造豫園,用意是讓父親潘恩安享晚年。「豫」有愉悅、安適之意,它最初是一座屬於潘氏家族的私家園林。潘氏衰落後,園林幾經轉手,逐漸荒敗。1760年,上海地方士紳與商人集資購下園地,重修後捐給城隍廟。原本隔在高牆裡、服務一個家族的園林,從此開始轉向地方社會共同使用的空間。

到了清代同治年間,豆米、糖、布等行業的公所陸續進入豫園。上海市檔案館整理的材料顯示,1875年前後,園中已有二十一家工商業公所。它們既出資修園,也把會議、交易、教育與行業管理帶進園中。園林不再只是賞石看花的地方,而像一座由商人、行會與市民共同維持的公共會所。

湖心亭的身世,最能說明這種轉變。

乾隆四十九年,即1784年,青藍布業商人集資在舊亭基礎上改建湖心亭,最初用作同業聚會、議事和處理生意的場所。今天遊客喝茶、拍照的位置,當時更像布商們的會議室。上海開埠後,傳統青藍布業逐漸式微;1855年,湖心亭被出售並改作茶樓。建築沒有消失,只是重新替自己找了一份工作。

由此,城隍廟周圍漸漸形成「廟、園、市」混合的格局:廟裡拜神,園中遊玩,茶樓裡談生意,街面上則是店鋪、攤販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人們究竟是為了拜城隍才來買東西,還是為了逛市場,順便燒一炷香,恐怕很難分清。

在老城廂,神聖與世俗並不是隔街相望,而是肩膀貼著肩膀,一起擠在同一片屋簷下。

一壺茶裡的上海社會

如果只說城隍廟曾是上海的重要商業中心,仍然太像一句地方志摘要。不妨走進當年的茶樓,看一看人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

清末民初,每逢大年初一,許多上海人會趕到湖心亭喝新年的第一壺「元寶茶」。茶送上來時,蓋碗上放著兩枚青橄欖,形似元寶。客人將橄欖咬開,與茶葉一起沖泡,討一個升官、發財、中舉的彩頭。

同樣是喝茶,坐在哪裡,價格也有分別。外廳便宜,內廳較貴,樓上另有雅座。人們喝下的不只是一壺茶,別人也看得見他坐在哪裡。上海人的體面,往往不是把一件巨大而昂貴的東西舉過頭頂,而是在旁人看得見的小細節裡,悄悄把自己安放在某個位置上。

與湖心亭隔著九曲橋相望的春風得意樓,上海人多半簡稱「得意樓」,則更像一座民間俱樂部。它創建於清光緒年間,據記載有上千個座位。商人來談生意,房屋掮客在此介紹租屋、頂屋,文人聚會,棋手對弈,三樓還設過鳥市。外國煙草商甚至派人背著廣告牌,用不太熟練的上海話兜售香煙。

得意樓又設有三個書場,評彈藝人日夜演出,有時還要加開早場。夏荷生演出《描金鳳》時,聽眾蜂擁而至,報紙形容場內「人滿為患,樓面欲坍」。今天一位主播紅不紅,要看平台肯不肯推薦;那時候一位說書先生紅不紅,可能先要看看得意樓的樓板吃不吃得消。

茶樓裡有生意、有娛樂、有階層,也有消息與人情。誰家有房要頂,哪一行行情轉好,哪位說書先生近日正紅,可能都在一壺茶的時間裡流動。城隍廟因此不只是人們「去過」的地方,而是城市關係每天發生的現場。

上海的「現在」從它身邊搬走

開埠以後,上海越過城牆,向外生長。港口、租界、外灘與新式馬路,將財富、權力和人口帶向老城廂以外;南京路上的新式百貨公司,又建立了另一套關於現代消費的想像。

城隍廟的熱鬧,是廟會、茶館、小店、書場和彼此緊貼的人群;南京路的熱鬧,是電梯、櫥窗、百貨公司和陳列整齊的商品。兩邊都在做生意,代表的卻是兩個不同的上海。

城隍廟沒有消失。只是上海的「現在」,漸漸從它身邊搬走了。

然而,一處真正被城市長期使用的公共空間,不會只在太平時節發揮作用。1937年淞滬戰爭爆發後,法國耶穌會神父饒家駒多方交涉,在老城廂設立南市難民區。這片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區域,在戰爭期間先後庇護約三十萬平民,後來也成為南京等地設立安全區時的重要先例。

上海市檔案館的資料顯示,城隍廟當時成為難民庇護所,口糧救濟與臨時醫院等救助點都曾設在這裡。過去,人們來此喝茶、聽書、買東西;炮火逼近之後,人們又來領取口糧、尋找醫生、等待一個能夠活下去的晚上。

城隍爺能不能保護上海,歷史學者無法證明。但城隍廟的屋簷,確實庇護過上海人。

神明離開以後,市場仍然開門

1949年以後,城隍廟地區經歷整治與商業改造。上世紀五十年代,豫園得到全面修復,城隍廟市場則設立小商品批發部。檔案記載,當時商場內共有六十三個行業,小商品、日用品與各類小吃仍吸引著上海市民。

1966年,上海城隍廟停止宗教活動,殿堂與庭院後來由小商品批發部和豫園商場使用。城隍離開了大殿,神像與香火中斷,可商店、小吃與人流並沒有離開。上海人仍然會說「到城隍廟去白相」,只是他們去的,已經不一定是那座供奉城隍的廟。

這將近三十年,恰好證明「城隍廟」這個名稱早已比建築本身更大。它指向的不只是宗教場所,也包括豫園、九曲橋、湖心亭、小商品市場,以及一整套吃、買、逛、看與過節的經驗。

1979年,沉寂多年的豫園元宵燈會恢復舉辦。那一年的花燈種類和數量都不算多,僅一夜便湧入五萬名遊客。人們重新點亮的,固然是一項節慶活動,也是一種對老城廂公共生活的集體記憶。

改革開放後,這片空間開始更明確地轉向商業與旅遊。1987年,豫園商城股份有限公司成立;1994年,商城改擴建完成,新建七幢仿明清商業樓宇及一批仿古市井建築。此時的城隍廟,不只是從歷史中自然留下來的街區,也開始被有意識地整理成一套能夠被迅速辨認的「老上海」。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座真正的廟也被歸還。1994年11月,部分廟產使用權正式移交上海道教界;1995年1月,秦裕伯及城隍夫人神像重新入廟,1月31日,城隍廟恢復對外開放和宗教活動。

1995年重新開門的,是方浜中路249號那座廟。可是廟門外,另一座更大的「城隍廟」,早已熱鬧了幾十年。

它沒有神像,卻有九曲橋、湖心亭、小籠、五香豆、梨膏糖、小商品和無數上海人的童年。於是出現了一個頗有上海意味的場面:神明離開了近三十年,城隍廟卻從未真正關門。

不是有沒有生意,而是生意在服務誰

今天提到城隍廟,上海本地人常有一種複雜的態度:它太擁擠、太商業,也太像一個專門展示給遊客看的景區。很多上海人平時並不會特意前往,往往只有外地親友到訪,才陪著走一圈。

於是,一個上海人不常去的地方,反而成了外地遊客心中最「上海」的地方。

但如果僅僅因為商業,就斷言今天的城隍廟失去了傳統,也並不準確。廟市、商鋪、茶樓、酒館和書場,本來就是它數百年歷史的一部分。從清代的行業公所,到得意樓的房屋掮客,再到湖心亭的元寶茶,城隍廟從來不是一片與金錢無關的清靜之地。

真正改變的,不是這裡有沒有生意,而是生意主要服務誰。

過去的商業,主要服務生活於此的上海人:有人買日用品,有人尋房子,有人談生意,有人聽書、下棋、見朋友。今天的商業,則更多向遊客出售一套容易辨認、方便帶走的上海:飛簷、燈籠、園林、點心、伴手禮,以及一張站在九曲橋上的照片。

兩邊都有買賣,卻不是同一種生活。

從前的市場,是生活自己慢慢長出來的;今天的景區,則是從那段生活中挑選若干最醒目的元素,重新整理,再展示給觀看上海的人。這並不意味著今日的城隍廟完全是假的,只是原先每天使用這片空間的人,正在畫面裡漸漸退到遠處。

城隍廟不是因為做生意才變成景區。它是在生意不再主要服務上海人的日常之後,才從生活中的市場,轉變成展示傳統的場所。

當日常退場,地標才開始誕生

中國許多城市都有城隍廟。有些歷史比上海更早,有些香火更盛,宗教傳統也保存得更加完整。上海城隍廟之所以能成為世界熟悉的城市名片,並不是因為它的宗教地位最高,而是因為它的邊界不斷擴大。

它從一座廟,擴大成包含園林、茶樓、商鋪和市場的整片區域;又從祭祀神明的地方,擴大成上海人購物、娛樂、社交和過節的公共空間。到了近現代,它的意義再一次擴大,成為上海向外界講述自身傳統的一種方式。

外灘代表上海如何面對世界,南京路代表上海如何消費現代,城隍廟則慢慢承擔起另一項任務:它要證明,這座以現代、國際與未來著稱的中國城市,也有自己的城牆、神明、園林和過去。

所以,真正的上海城隍廟究竟在哪裡?

它就在方浜中路249號。廟門仍在,城隍也重新回到殿內。

然而,「城隍廟」三個字,早已裝進豫園、九曲橋、湖心亭、小籠、五香豆、梨膏糖、燈會,以及世界對傳統上海的想像。

幾百年前,它不必成為上海的標誌。因為在許多人的生活裡,它本身就是上海。

等到城市的中心離開這裡,等到上海人的日常逐漸退出這片空間,它才開始替上海保存過去,也才真正成為上海的象徵。地標有時就是這樣誕生的:並不是因為一個地方始終站在城市中央,而是因為城市走遠之後,需要它留在原地,替人們記住來時的方向。

今天走上九曲橋的人,或許不知道秦裕伯是誰,也未必分得清豫園、湖心亭與真正的城隍廟。可是當燈光亮起,飛簷映在水中,人群在橋上緩慢移動,他仍然會覺得:這裡很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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