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捺钵(九)
乌鲁木齐 | 被天山俯瞰的城
我们第一次去新疆时,只从乌鲁木齐机场取了车,又到机场还了车,甚至都没有在市区里停留。在那时(2021年)是很平常事情,现在看起来,倒也奇怪。现在奇怪的事情,其实又是不奇怪的。在中国封建王朝史中,即使平均寿命仅以40-50岁来计算,可以享尽一生太平的,也仅有三个盛世,唐“贞观”后期到“天宝危机”前,宋“至道”到“嘉佑”,清“康乾盛世”。1949年至今,虽有接连不断的“特殊时期”,但也已是“史无前例”的“天下太平”了。
2021年的旅行中“减少不必要的密切接触”,是我们出发前便定下的铁律,因为一旦被牵连,面对的就是长达7到14天的“软禁”,在飞机上,我们第一次见到雄伟的天山,即使是在俯视它,也无法否定它的雄伟。而落地之后,我们则发现,是它在长久的俯视着我们。患有巨物恐惧症的人是绝对无法在乌鲁木齐生活的,只要你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去寻找,就一定能看到天山,天上的山,神圣的天上的山!
那次,我们租的是一台四驱的雪佛兰科帕奇,本想租更便宜的宝沃,那时候神州租车有大量的宝沃汽车,价格便宜,车况也不错。只是租车这种事情,也是要看缘分,我们在机场的取车点,等了快一个小时,预定的车子也还没有回来。我们只能协商着,换了一台同样有四驱系统的SUV,取车点整备好的车子,只有这台是符合我们要求的,神州也不需要我们补差价,然后我们就租到了这台科帕奇。事实上,我们对雪佛兰的印象是不错的,2019年,我们在青海西宁租了一台科鲁兹,跑完了青甘环线,途中还因为导航错误,走入了茫茫戈壁中的一条在建道路。于是一台家用轿车,硬生生的在一条30公里的碎石路上行驶了2个小时,万幸没有抛锚,没有爆胎,说来,或许新手真的是有保护期的。25年去西藏和新疆的时候,我们开着自己小皮卡,提前换好了RT胎,而且可以熟练的使用4L和差速锁了。而21年的我们并不知道,城市SUV的四驱系统,在烂路里只是聊胜于无的存在。
进入乌鲁木齐的市区,已经是23年和25年的事情了,乌鲁木齐的大巴扎,有着全新疆最难吃的烤肉(羊肉串,当地人叫做烤肉),大巴扎的羊肉串做的巨大,味道更像是内陆的鸭肉串(一般商家会注明“羊肉风味”肉串,但也很少会坦诚地说是鸭肉),23年时我们是从敦煌到哈密,到吐鲁番,再一路开到乌鲁木齐的,味觉不知不觉间就变得挑剔了,以至于,在乌鲁木齐颇为豪华的餐厅中,我们一致认为烤肉,烤包子,都少了那么一点烟火气,更似标准厨房的风味,因为工作原因直飞乌鲁木齐的小伙伴,倒是大快朵颐,频频颔首。后来在少数民族群众聚居的天山区吃了几次,才算是为乌鲁木齐的餐饮风评扳回了一程。然而,天山区也曾被传为是乌鲁木齐最危险的地区,传言即使是警察,也是要“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的才可进入,而追溯这个传言的源头,就必定是2009年的“7·5事件”了。“7·5事件”的起因,又要从千里之外的广东说起,2009年6月26日,广东韶关的旭日玩具厂内,因语言不通的误会以及人为散布的谣言,引发了工厂内汉族工人与维吾尔族工人间的激烈冲突,导致2名维吾尔族工人死亡,多人受伤。而玩具厂内风波误会与谣言的原点,是一个19岁的女孩误闯了维族男工人的宿舍,她惊恐的认为他们不是好人,于是发出了大声的尖叫,随后便转身跑掉了,她记得当中有个人站起来,跺着脚好像要追她。这种捉弄人的玩笑,十分符合我们在新疆时对新疆青年特有的印象,开朗且不拘小节,经常有着夸张的肢体动作。没人想到少女的莽撞和无伤大雅得玩笑,竟会在特定条件下引起如此烈度的冲突(当时工厂得环境普遍不佳,拥挤,混乱,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双方早已经埋下了冲突的隐患)。
而这个事件相关视频和图片,也在经过“极端主义”的渲染和政治解读后,在新疆境内迅速流传。最终引起了7月5日下午的抗议活动,而抗议活动,又迅速失控,成为了一场无差别的暴力袭击,据官方统计,事件造成197人死亡,1700多人受伤。7月7日,又发生了汉族群众自发上街的群体性报复事件,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割裂。这次冲突的爆发,看似偶然,实则是冰冻三尺的顽疾,早在2003年,新疆的维吾尔语教材就刻意得剔除了“中国元素”,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关于族群仇恨、宗教殉难和分裂主义的隐晦暗示。随着西部大开发,大量资本和技术涌入,但由于语言障碍和职业技能差异,让少数民族群众事实上的,被置于劣势之中,这种心理落差,积蓄为了巨大的“社会势能”。“7·5事件”便是一次巨大的“落石崩塌”。
2010年,第一次新疆工作座谈会召开,提出“对口援疆”的帮扶政策,动员全国力量拉动新疆经济。其逻辑,类似西方学术界的“利普塞特假说”,即经济增长可以带动政治转型。西方认为,中国人可以吃饱饭、有了房产、接受现代教育,就会追求投票权和言论自由;而中国官方的逻辑则是,有恒产者有恒心,只要修了路、盖了房、让少数民族同胞富起来,他们就会感激政府,分裂思想就自然会消失。遗憾的是,无论是经济学家还是政府官员,他们的预测对象都是“理性人”,而人类往往是非理性的。尤其是面对“宗教”、“主权”、“民族主义”这种宏大叙事时,“身份的认同缺失”几乎可以覆盖并重写所有的思考空间。当时的党希望向新疆复制粘贴改革开放后,经济腾飞所带来的执政合法性。2010年虎年春晚节目《党的政策亚克西》(后更名为幸福生活亚克西),用力过猛的高唱亚克西,亚克西,不禁让人联想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似乎也注定了新疆未来的“运动式改革”的命运。
梳理之后的时间线,2013年10月,北京金水桥事件,让恐怖袭击首次进入了政治中心(官方定性为恐怖袭击,亦有观点是因长期维权无果所产生的绝望的抗议)。2014年,昆明火车站“3·01”事件,暴徒进行了无差别的砍杀,造成了巨大的社会恐慌。同年4月,乌鲁木齐南站及公园北街早市发生恐怖袭击。
2014年5月,第二次新疆工作座谈会,治理逻辑发生了质变,即“安全必须被置于经济之上”。开启为期一年的“严厉打击暴力恐怖活动专项行动”。2016年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恐怖主义法》。2017年,设立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教培中心),从“事后打击”转为“事前预防”,通过教育和技能培训切断极端主义传播链。同年,原新疆教育厅厅长沙塔尔·沙吾提,与原新疆政法委副书记、司法厅厅长被捕。前者利用人事权力布局,全流程控制了教材的“编写、审校、出版” ,进而让教材流毒13年。后者则是直接勾结东伊运并为其提供情报,更是放任暴恐、干扰办案。这种长期的“潜伏”与“渗透”造成的惨烈结局,其历史影响,丝毫不亚于康熙年间的准噶尔部(葛尔丹)之乱,这也让当局下定决心,彻底的进行社会重组。
2020年9月,在实现了多年无暴恐后,治理重心转向了长期的文化认同和法律固化。第三次新疆工作座谈会,提出“文化润疆”,重点在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前半段是“运动式的改革”,后半程则是将“改革运动”的固定化。“运动式”的强力手段,在法律上获得了永久性的授权,如大规模的监控,人口流动限制,“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网格化管理和便民警务站制度。都不是过去的遗迹,而是正在运行的机器。繁荣之下的危机或许可以被压制,大宋可以死抗“三冗”100年,但是繁荣褪去后,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同样值得玩味的是西方媒体态度的变迁,在2009年“7·5事件”中,暴行被解构为“压迫下的反抗”,“社会矛盾的激化”,“由于文化压制引起的社会反弹”。2014年昆明火车站“3·01”事件无差别的暴力袭击,依然坚持这是中国政策逼迫出的恶果。但随着2014年6月IS(伊斯兰国)建国,极端主义肆虐全球,西方对恐怖主义的定义变得敏感,法国巴黎《查理周刊》袭击,法国巴黎巴塔克兰剧院连环袭击,美国奥兰多夜店枪击案……西方媒体开始正视恐怖袭击,暴恐行为是“对文明的挑战”,他们可以在道德的高地上大谈“多元化”,但这种多元化走向极端,并产生血与仇恨后,又由谁来买单的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在获得相似的痛苦后,西方媒体终于不再纠结他们究竟是自由的反抗者,还是纯粹的恐怖分子了,进而关心起了新疆的人权问题和种族灭绝问题。 "A skeleton in the closet" 每个人的衣柜里都有一具骷髅,或许新疆之行的初心,便是试图凝视深渊的无功之旅。或许旅人已经知道,罗生门处并无真相。
2021年的我们因为等待和协商,比计划多花费了一个小时,这让我们决定,放弃乌市的晚餐,直接迎着夕阳的余晖,赶往我们前往南疆的第一站,独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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