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艺术

背包最沉的，不是衣物，而是一张又一张地图。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独自上路，准备得极其简单：一本《孤独星球》，几张美金，然后出发。结果没走多远，就被打劫，只得折返。幸好有当地朋友接应，不至于流落街头。

吃过教训，第二次出发时，我带上现金、信用卡、旅行支票，买好欧洲火车通行票和保险，多重防护。那是我学会独立的开始。在此之前，我把依赖说成是对世界的信任，从此不随便开口麻烦别人。

旅行途中遇到的每位旅客，都像是照见过去的自己。很多旅行作家说，旅行是一场寻找自我的过程。依我來看是认清旧我的约会。

地图，是背包里最重要也最沉重的物品。

有些人边走边撕掉已经走过的页数来减轻重量，而我的行李却越来越重。我从不买了纪念品，是那些市政府印发的旅游地图太精美了。背不动了，就添加了手拖行李箱。

《孤独星球》当然是必备，尤其那几页警告：扒手的伎俩、骗子的手法、街头的陷阱。我们甚至把它们当作“景点”来验证，十次碰上八次准，几十年不变。

如今的旅行方式完全不同。几件衣物、护照和一部手机，就能随时启程。

过海关时，亮出手机里的行程和酒店预订，一目了然。机场柜台被 QR code 取代，人们排队买 SIM 卡，那队伍看起来就像“过去的自己”。现在网上预购即可，没必要浪费时间。

下载当地旅游 APP，优惠券、行程、折扣一应俱全。过去那些坑旅客的招数，全被收编进了官方系统。旅客不必再担惊受怕，反倒是街头的不法之徒，只能锁定掉队的菜鸟游客。

然而，这有个致命盲点：手机一旦没电或被盗，旅程就立即中断。

我亲身遇过一次：旅途中手机突然充不了电，只剩 5% 电量。最后靠那点残余电力找到维修店，花了二十欧元救回手机，算是死里逃生。之后我换了能无线充电的手机，即使平时也随身备用。

在威尼斯，我见识到另一种困境：建筑太密，GPS 常失效。许多旅客在小巷里迷失，连酒店都找不回去。那时纸本地图才是真正的救命稻草，只是多数人已经不会读地图。手机上虽有地图，但少了导航就像一张静止的背景画。于是，他们举着屏幕追问路人，而威尼斯人的娱乐之一，恰好就是戏弄迷路的游客——《孤独星球》写得没错。

夏天还行，冬天的深夜有点危险，穿不夠真的可能冻死街头。我想，或许自己能安然渡过疫情这一劫，是因为当年在威尼斯常帮人看地图，积了点阴德吧。一个晚上至少带过三到五批人，有些人甚至连左右都分不清。

其实，还有一个绝招：破除执念。

旅行不是赶班机，迷路了，就地找个旅馆或酒吧，第二天再回去也无妨。

我的第一次自助旅行，曾经走了一整晚的夜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真正迷过路。靠的就是这套心法：走到哪，那就是目的地。

当然，这是极端情况下的经验。手机没电，还有地图；地图没带，还有嘴巴可以问人。真正让人迷路的，往往不是环境，而是心里的执念。

地图能指路，却不能教你如何旅行。

迷路不在路上，而在执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