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班木雕-精灵与力量
学生时代,我常陪同学到 集珍莊 Art House Gallery 买艺术家杂志,也顺道蹭书看。画廊经常举办水墨或中国画展,但真正吸引我的,是另一间摆满东马原住民木雕与面具的展厅。
这些展览一向品质稳定,但有了比较就显得残酷。那些木雕在场时,其他作品看起来都更接近工艺品。尽管它们常被归类为“民俗艺术”或供游客购买的纪念品,在我眼中却像活泼猛跳的精灵。有些木雕的气势强到令人无法直视,只能避开目光。
我看过不少文物展,但能释放出如此震慑力的雕塑并不多。若要说例外,伊班族木雕算是极少数。伊班族以猎头闻名,虽早已不再如此,但这些雕像并非用来唬吓动物或精灵,而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发挥作用——在猎头的年代,它们用于镇压人。森林中若遇见这样的雕像,往往会选择绕道而行。
但它们唬不了伐木工人。殖民时期,无论荷兰人还是英军,都无法真正掌控整座岛屿。
后来得知这些木雕已移至中央艺术坊,我再次前往,也幸运地遇见店主姚先生。他是活字典,系统性收藏伊班木雕三十多年。许多雕像与面具,是伊班人托付给他的;国家博物馆反倒只象征性收藏了一小部分。
我注意到,墙上挂着的面具大多没有任何保护涂层。那让我意识到,这些木雕原本并非用来陈列,而是用来共存亡的器物。反倒是少数新近制作、涂上保护漆的作品,一眼就能辨认出是为游客而生的装饰品。
在热带雨林里,很少有什么能被永久保存。旧的会腐朽,新的会长出来。伊班木雕真正延续的从来不是单一作品,而是代代相传的手艺。只是,这门手艺正随现代生活逐渐消失。私人收藏,或许成了少数还能延缓它消失的方式。
这些木雕对我的冲击并非偶然。小学时随校参观博物馆,我曾被一尊木雕盯得双脚发软,直到同学拉着我才走得动。后来进入艺术学院,成为职业画家,走访过无数美术馆,却极少再遇见同样强度的作品。
它们并非我的创作目标,却替我打开了一道门——一个无需言语、与物直接相遇的世界。
我在 Bali,看见了另一种完全不同,却同样有效的情况。
神庙随处可见,石雕无所不在。每天都有紧凑而重复的祭拜仪式,与几乎忙不完的工作并行。所谓工作,并不与信仰分离——而是在拜神的同时,顺带推动观光旅游的运转。
Bali 的石雕,对观光游客而言,无疑是一种观光美学;对当地居民来说,却是日常的、共生的存在。居民并不急着向外解释它们的意义,游客也不需要真正理解。
他们只是把游客,当成像稻田里的青蛙那样的存在——有点吵,却不妨碍稻田生长,甚至顺带清除蚊虫。
游客也带来消费。我去过当地的雕刻坊,若真要购买,从船运到海关一条龙全包,卖的正是当地居民日常使用的同款石雕。唯一的差别,只在于这些石头日后会不会长出漂亮的青苔——那取决于你住在哪里,而不是你花了多少钱。
我与岛上的居民聊过,他们并不太向往外面的世界。理由出奇地简单:外面没有那么多神可拜。
在这里,神、石雕、仪式、劳动与观光并不互相抵消,而是被放进同一套日常关系之中。工作很忙,但不孤立;生活很满,却有人、有神、有秩序可分担。
当把 Bali 的石雕放回它们所处的社会关系中,伊班木雕的问题也随之清晰。
它们并非失去力量,而是失去了能够继续与人共存的日常关系。当神、仪式与劳动被切割,木雕只能被重新命名为“民俗工艺”或“收藏对象”。
它们真正需要的不是被保存,
而是重新回到一个能被使用、被回应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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