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 第07集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2008年11月，台北連著下了幾天的雨，氣溫說降就降。

那天晚上快十點，我坐在竹圍捷運站對面的7-11，外套還沒脫，熱美式端在手裡，剛從台北市區跑完一整天的事，搭淡水線回到這裡，順道進來歇一下再走。店裡只有我跟收銀台後面的店員，冷氣還是照開，冷得有點無謂。熱美式配冷氣，我喝一口暖，冷氣吹回來剛好打平——台灣的便利商店大概就是靠這個讓人離不開的。

手機震了。

號碼我認得，是這週稍早找我諮詢的Q。我瞄了一眼時間，心想：這次又是什麼事呢？

接起來，那頭先沉默了兩秒，然後她開口：

「Aris，不好意思這麼晚……我可以講一下嗎？」

「講吧，反正我還在呼吸。」

Q在一家貿易公司做業務。諮詢那天，她說她在考慮要不要換工作，但又說不清楚是對現在的工作不滿，還是只是累了。我當時問她：「妳現在的客戶，妳還願意為他們多走一步嗎？」

她想了很久，沒有直接回答。

電話裡，她說這幾天她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我昨天拜訪一個老客戶，他問我最近怎麼了，說感覺我有點心不在焉。」她的聲音有點乾，像是說了很多話之後的那種乾，「然後我就……我就哭了。在客戶面前。」

「然後呢？」我問。

「然後他遞衛生紙給我，說，沒關係，大家都有這樣的時候。」

「他是妳的好客戶嗎？」

「做了六年了。」

「那妳在他面前哭，他沒有跑掉，還遞衛生紙。這種客戶妳換工作帶得走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帶不走。」

「所以妳還是願意為他多走一步的。」

「……好像是耶。」

她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不是答案，是一個她說出口才發現的事實。

Q又說，她這幾天問了幾個朋友，有人說她應該趁年輕拼一把跳槽，有人說穩定最重要別亂動，每個人講的都不一樣，聽到後來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在問什麼了。

我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

「妳問那麼多人，是想找一個跟妳想法一樣的人，還是真的想聽別人怎麼說？」

又是一段沉默。

「……可能是想找人說跟我一樣的話。」

「那現在找到了嗎？」

她笑出來，帶點苦：「沒有，大家都跟我說不一樣的。」

「這樣不是很好嗎。代表妳周圍的人都有在動腦。」

「可是我更亂了。」

「亂是正常的。妳現在問的不是『要不要換工作』，妳真正在問的是『我還喜不喜歡這份工作』。這兩個問題差很遠，但很多人一輩子都搞混著在問。」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覺得……好像只能自己決定。」她頓了一下，「有點煩，但也有點……踏實？」

「踏實就對了。煩是因為妳得負責，踏實是因為妳知道沒有人能替妳負責。這兩個同時出現，代表妳清醒著。」

掛電話之前，她說了一句：「謝謝你，Aris，你都不給我答案。」

我說：「妳已經有了。」

她說：「算你厲害，靠。」

我會心一笑。

然後掛了。

我把空掉的杯子丟進垃圾桶，拉上外套拉鍊，推門出去。竹圍的夜晚有點濕，淡水河的風從站口那邊吹過來，不算太冷，但夠讓人清醒。

很多人以為自己在找答案，其實只是在找一個膽子——一個可以讓自己相信「我已經知道了」的膽子。

有時候，說出「靠」，比說出「謝謝」更誠實。

或許，這也能讓您想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