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光位移之三|大地食相】食物的真相與浪漫——《雜食者的兩難 The Omnivore’s Dilemma》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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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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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演化成便利的形式,但卻在健康與永續的追求下難以下嚥。

這次我沒有移動了,車站附近隨機的下午,在沒有書的空檔裡,我意外借到了這本原本以為會很教條的著作。

然而,這卻是一場極其真誠的碰撞。一開始其實有點預設。書名讓人很容易聯想到某種立場,關於應該怎麼吃,或者至少暗示著某種比較正確的方向。但翻開之後才發現,那些關於現代農業加工、有機種植、採集、獵殺的路徑,並不是答案,而是被攤開的過程。

每一種選擇都帶著重量,但沒有一種能夠完全乾淨。

書裡沒有急著給出結論,而是把幾條不同的路徑溯源,各自帶著不同的條件與代價,被放在同一個平面上。讀著的時候,反而更接近一種觀看。我們在超市的選擇其實無法簡化成一張扁平的比較表,多元的食物供應路徑之所以都保留下來,甚至被放大成規模經濟,這每一條路都通往某種限制,同時也保留了某種可能。古老與現代在這裡交錯出現,一邊是看起來更直接的取得方式,一邊是已經高度系統化的生產過程,它們並沒有彼此取代,而是同時存在。

我們跟著作者從現代農業的玉米帝國看穿了速食背後的甜味劑假象。再退回尋找有機農業草原畜牧的真相,我們的祖先馴化著耕作物與牲畜,試圖找出永續有機的真諦,比起對於永動機不切實際的想像,總是有一種對土地的熱愛可以稍微對抗能量金字塔,接著再一路走回採集、獵殺的石器時代,帶著取用土地母親豐富資源的謙卑,誰都希望能夠縮短供應鏈與永續之間的遙遠距離,但身為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我同時受益於平日裡快速方便的取用飽足高熱量的一餐,也依然在讀完後渴望一片新鮮牧草養出的綠意。

管他的,玉米帶再長,也擋不住我想吃生菜是一種對於健康幻想的浪漫。

少來,科技發展離不開高度工業化,文明從馴化脫離採集

書中將取得這件事拆解成三種路徑:工業文明、有機農業、以及最原始的狩獵採集。我看著作者描寫古老與現代在餐桌上的碰撞,那種誠實的面對,面對殺戮、面對採集的艱辛(承認自己是城市鄉巴佬),讓我覺得這本書扯下的遮羞布又同時不失禮的,嘿,你怎麼選都繞不開你身為人,這個雜食者的原罪。

每當我們決定是否要吃下野生菇時,都要重新面對雜食者的兩雞。即使現在人類與食物的關係已沒那麼原始,但在面對我們認定可以吃的東西時,這樣的兩難仍然會浮現,例如,當我們站在一整排玉米片前仔細研究盒上標示的營養成分時、當我們安排減重飲食時(要低脂還是低糖?)、決定是否要嘗嘗麥當勞新配方的麥克雞塊時、評斷購買有機草莓與一般草莓的成本與效益時、選擇去觀察(或嘲笑)猶太教或伊斯蘭的飲食戒律時,以及決定吃肉是否合乎道德時。不管是肉或其他食物,價值都不僅在其美味,也有助於思考。

於是當這本書從加州人的戲謔眼光觀看著粗魯的玉米帶時,就覺得對了!

玉米帝國:現代農業的隱形結構

高中地理課本那所謂推動全球化規模經濟的現代農業,大家耳熟能詳,只是不曉得大家的老師怎麼評價作物的高度集中生產,什麼手提箱農夫其實也暗藏了政府補助以及精耕下的大地貧脊,問題開始變得複雜而難以忽略,本質上透過石油產物牽動了整個食物鏈的運作:玉米被大量種植,轉換成各種不同形式,進入飼料、加工食品,潛入成為我們平時看不見的成分。很多看起來毫不相關的食物,其實有著相同的來源。那些關於選擇的想像,在這裡慢慢變得不那麼單純。

肥牛與肉雞被迫吃下難以消化的玉米,只為了更快的換肉率。隱形的甜味劑普遍在速食與加工食品出現,本質上只是玉米與大豆的不同排列組合。最諷刺的是不能吃的玉米,現代農業產出的大量玉米,竟然大多數還變成了工業酒精都不是給人直接食用的。熟悉的落差開始浮現。知道的變多了,但行為並沒有跟著改變。「管他的,我都吃了大半的歲月,而且真的好吃便宜。」這種自嘲背後,是對工業體系最真實的妥協與認清。

餓的時候還是會選擇,便宜、方便、好吃,這些理由依然直接,而且沒有消失。那些被指出來的問題並沒有離開,但也沒有在每一次進食之前浮現:速食的味道、加工過的甜味、那些已經習慣的口感,依然成立,而且在很多時候,很難被取代。那些被拆解出來的系統,在理解之後沒有瓦解,而是繼續運作著。

只是多了一層知道,多了一點遲疑,但也僅此而已。


有機神話:大型的健康食物派對

有機的概念也在這個過程裡出現,但它並沒有提供一個可以完全依附的方向。看起來更乾淨的選擇,仍然存在著距離,比如工業化的有機食品。每當我去北加出差的時候,車停在Whole food market前,當地同事笑著,當你擁有越多錢你只會買到更少的食物。真相可能來自於此:

就許多方面而言,同樣的工廠道作模式在這兩者都適用,但傳統農地中施用的化學藥劑,在有機農地中都有較溫和的替代品。為了取代石化肥料,格林威斯有機田地中所使用的堆肥,是由附近馬場與養雞場的糞便製成。蟲害方面則由能夠安全噴灑的有機藥劑來控制,諸如大多由植物製成的魚藤酮、除蟲菊和菸鹼硫酸鹽等,或是引進草蜻蛉等益蟲,因此不需使用有毒的農藥。就輸入和輸出的觀點來看,這是一部較環保的機器,但仍是一部機器。

草原,在作者的口中的免費午餐,其實充滿複雜的機制,於是我們無法反客為主的真正意義上的操控草原

人草聯姻的第二階段通常稱為「發明農業」,這個自我感覺良好的詞彙代表我們錯估與草類的關係,誤將自身置於主動的地位。

許多人早就已經不對有機標籤抱持著某種美好的想像,但書中卻冷靜地撥開了面紗:有機確實來了,但那只不過是規模稍微縮小、標籤稍微漂亮一點的工業化變體罷了。但即便看穿了這些,「那又如何呢?還是照樣把植物都吃下去了,即便它可能只比更糟的玉米代好一點點而已,但我還是好想吃空運來台的莓果和生菜啊。」

這就是雜食者的兩難:我們看清了體系的缺陷,卻依然無法脫離對滋味的眷戀。

夢想的永動機:那台草地上的呼吸

在整本書沉重的真相中,我想誰都無法討厭起永續的波利費斯農場(Polyface Farm)。

那些關於放養、關於牧草、關於動物在比較寬鬆的環境裡成長的畫面,也會在閱讀之後停留一陣子。它們帶著一種近乎理想的輪廓,好像只要接近一點,就能讓整件事情變得比較平衡。但同時也知道,那樣的狀態並不容易維持,甚至無法完全取代現在已經存在的系統。

於是很多事情停在一個中間的位置。沒有完全拒絕,也沒有真正靠近。那些關於倫理、環境與選擇的問題並沒有消失,只是沒有在每一次進食裡被完整啟動。有時候它們存在,有時候退後,更多時候只是作為一種背景。

進食仍然持續發生,而且比理解更快。身體會在某些時候偏向某一種味道,在某些時候完全不考慮來源。那些被閱讀過的內容,並沒有被遺忘,只是沒有總是參與決定。很多時候,選擇在意識之前就已經完成了。

在理想的農場裡,一切回歸了自然的邏輯:新鮮牧草養出的雞、豬、牛,牠們在陽光下自由移動。牛吃草,雞跟在牛後面翻找蟲子並排泄肥沃土壤,豬則在森林裡拱土。只是,我想我們永遠無法說得清楚,那真正的食物鏈循環究竟是如何運作的。

人們都說自己喜歡草,卻沒人可以真正看清到底喜歡草的哪一點。嗯,就一般意義而言,你當然可以把草看得很清楚,然而當你注視著一塊草地,真正看到的是什慶?首先當然是一片線;也許還有微風留下的波浪,但這都只是對草的抽象認知。草地對我們而言,比較像是土地而非物證;是地貌中的背景,用來襯托其他更清晰可辨的實體,如樹木、動物和建築物等。草地不像是主體,而比較像背景。這或許是因為人類和構成草地那數不清的微小生命之間,懸的體型所造成的:也許人類太大了,所以無法看清草地中正在發生的小事件。


作者在最後章節,試圖還原祖先採集生活的我們都回不去的生活,試圖用心製作一餐來說明真正意義上的好食物來源的一餐有多困難,於是讀者在走完這整趟食物認祖歸宗的路後,多一份覺知。雖然我知道手中的這盤生菜可能依然來自某個巨大的工業農場,雖然我知道我依然無法完全逃脫玉米帝國的羅網,但在讀完這本書後,我對每一口食物都多了一份敬畏與真誠。

我們在兩難中生存,在移動中進食,在真相與浪漫之間,繼續尋找下一餐的座標。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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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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