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23：誰才是真正自願暫停懷疑的人

第15章裡，傑德跟裘琳解釋電影院比喻時，提到一個概念，自願暫停懷疑。他說，這是你每次去看電影時都會同意的條件，你知道電影不是現實，但你願意安靜地坐兩小時，容許自己把電影當成現實來體驗。你暫停自己的懷疑，好與電影中角色的處境產生情感連結，而電影則同意不會過分誇大到讓你難以相信。

這個定義裡有兩個條件缺一不可。你必須先知道這不是真的，然後你選擇相信它。少了任何一個，都談不上自願暫停懷疑。

傑德接著用這個概念解釋電影院裡那個被困住的人。他坐在那裡一輩子，被鎖鏈固定，只能看見銀幕，把銀幕上的影像當成生命的全部。讀者很容易把這個人的處境，直接套進自願暫停懷疑這個詞裡，覺得他正是因為自願相信銀幕是真的，才會被困在那裡。

但這個套用有個問題。那個看電影的人從出生就坐在那裡，那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現實，因為不知道現實可能不一樣，就沒有「要不要暫停懷疑」的選擇可言。沒有選擇，就談不上自願。他比自願暫停懷疑的處境還要更不自由，他連暫停懷疑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懷疑過什麼。

真正符合自願暫停懷疑這個定義的，不是電影院裡那個人，是另一群人。

第15章裡，裘琳說了一段她15歲時的經歷。她跟父母上教堂，坐在那裡，看著前面信徒的後腦，突然覺得他們好像牛群，好像不是真的人類，好像是假裝成人類的牛。她笑到必須假裝咳嗽，偷偷溜走，這讓她媽媽非常生氣。這個感覺後來沒有真的停止，她仍然這樣看待幾乎所有的人，老師、家人、朋友，彷彿他們人在心不在。她試著告訴他們，但都被當成怪胎，對她開那種地球呼叫裘琳之類的玩笑。

這段對話常常被讀成裘琳個人成長中的一段疏離經驗。但如果放回自願暫停懷疑這個結構裡看，會發現一件更精確的事。裘琳的家人，在那一刻已經完成了知情這個步驟，他們聽到了一個跟自己原本相信的世界不一樣的說法。這是一個選項，被放在他們面前。他們選擇不接受，把這個懷疑重新關回去。這才是真正的自願，因為他們確實有機會懷疑，是在被給予機會之後，主動選擇不去懷疑。

這個結構，跟柏拉圖在《理想國》裡寫的那個古老寓言幾乎一模一樣。東方的讀者對這個寓言可能不熟悉，這裡稍微說細一點。

柏拉圖的洞穴寓言講的是一群囚犯，從小就被鎖在洞穴裡，面朝洞壁，背對洞口。他們身後有一道火光，光源和洞口之間，有人會舉著各種物件的形狀走過，火光把這些形狀投射成影子，落在囚犯面前的洞壁上。囚犯一輩子只看過這些影子，對他們來說，牆上的影子，就是現實的全部。

假設有一個囚犯，掙脫了鎖鏈，被人拖出洞穴，適應了外面的光線之後，看見了真正的事物，最後甚至能直視太陽本身。他明白，自己過去一輩子相信的東西，只是影子，太陽才是這一切真正的源頭。這個人選擇回到洞穴裡，想把這個發現告訴其他還被鎖著的人。但他剛從陽光底下回來，眼睛反而看不清楚洞穴裡的影子了，動作變得笨拙。洞裡的人會覺得這個人因為跑出去一趟，回來反而把眼睛弄壞了，誰想跟著他出去，根本不值得。更嚴重的是，如果有人想鬆開其他人的鎖鏈、帶他們向外走，洞裡的人會抓住這個人，把他處死。

裘琳那天在教堂裡，看見的東西，跟那個被拖出洞穴的人看見的東西，性質上是同一種事。她回去告訴家人，得到的反應，也跟洞裡那群人對那個回來報訊的人的反應，是同一種反應。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沒有道理，是因為他們聽到了，然後選擇不信。這正是「自願」暫停懷疑這個概念真正適用的地方。他們本來可能對自己的世界也有過一絲鬆動，對他們來說，裘琳的話推得太過，反倒讓那個鬆動的縫隙又被重新關上。

這裡可以做一個揣想，雖然第15章沒有明確寫出來，但值得想一下。裘琳會不會也不是一開始就毫無懷疑？她15歲那天突然覺得信眾像牛，這種感覺很少真的憑空出現，更可能的情況是，她身上早就有某種更隱微的鬆動在累積，只是這些小縫隙她自己都沒有留意，直到那天，一次性地用一個畫面表現出來。如果是這樣，裘琳本來也跟她的家人一樣，自願把那些細小的懷疑關回去，只是她關閉的次數比較少，那條縫隙還沒被徹底封死，所以才會在某一天突然撐破。她跟家人之間的差別，可能不是有沒有懷疑過，是願不願意繼續被那份懷疑往下帶。

為什麼會有人選擇把懷疑關回去，而不是跟著它往下走？第3章裡傑德說過一句話，可以解釋這個機制。他說：「我們對老師與教誨的忠誠，反映的並不是他們的價值，而是我們虛假的自我想要存活下去的執著。」這句話原本談的是學生對上師的依附，放在裘琳的家人身上，同樣說得通。他們對自己原本相信的世界的忠誠，不是因為那個世界經得起檢驗，是因為他們的自我認同，整個是建立在那個世界之上的。一旦真的開始懷疑，動搖的不只是某個信念，是支撐著他們是誰、生活有什麼意義這整套架構。自願把懷疑關回去，本質上是一種自我保護。

這個機制讓「牛群」這個比喻多了一層意思。裘琳說信眾看起來像偽裝成人類的牛，這個形容很容易被當成單純的嘲諷，但如果接上這個機制，牛群指的不是天生不會思考的一群人，是已經主動選擇不去思考的一群人。牛群是結果，不是起點。

傑德本人，對讀者來說，難道不也是一個需要被相信的權威嗎？如果裘琳的家人因為對舊權威的忠誠而拒絕新的懷疑，那麼讀者對傑德，會不會也只是換了一個忠誠的對象？

傑德處理這個問題的方式，跟裘琳家人的方式完全相反。

在《靈性衝撞》〈附錄1〉裡，傑德說：「如果讀者能採取『傑德．麥肯納是個開悟者』這個觀點來看《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本書，我覺得會比較有意思。」這句話把這件事定義成一個觀點，一個可以選擇要不要採取的角度，不是要求讀者去驗證真假，也不是要求永遠相信。這正好符合自願暫停懷疑原本的定義，知道這是一個觀點，選擇暫時採取它。

更關鍵的是同一本書第31章裡，傑德說的這段話：「這正是茱莉現在所做的：用思想來摧毀思想，看清楚事物。給當前的敵人一張臉是有幫助的，但她的怒火並非針對以前的老師，而是針對她對他們的依賴，那是在她之內，是她的一部分。在她將會戰勝的數百場戰鬥中，就我所知，有十幾場會是對付佔據她內在的靈性老師，最後也會包括我。」

傑德不是順口說一句謙虛的話，他是明確預告，自己終將成為茱莉需要清除的對象之一。他要求讀者暫時採取他是開悟者這個觀點，但他同時知道、也期待，這份暫時的相信終究會被讀者自己的懷疑取代，而他自己，會是被懷疑的對象之一。

裘琳的家人，面對裘琳帶回來的不一樣的說法，選擇把懷疑永久關回去。傑德邀請讀者的，剛好是相反的方向，先暫時相信，但這份相信是有期限的，期限到了，讀者要做的事，是反過來懷疑、檢視，甚至挑戰他。一個是把門永久關上，一個是預先把門打開，並且告訴你，這扇門以後一定要再被打開一次，從裡面往外推。

讀者翻開這本書的這個動作，已經站在裘琳的家人曾經站過的同一個位置上。手上有一個跟自己原本相信的世界不太一樣的說法，現在要決定的是，要不要讓自己被它動搖。裘琳的親友選擇不要，傑德邀請讀者選擇要，但只是暫時的要，而且傑德自己已經先說了，這份相信終究是要被拿掉的。

傑德借來「自願暫停懷疑」這個電影理論，目的在提醒讀者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沒有要讀者一直相信他。翻開這本書，本身就是一次自願暫停懷疑。只是和電影不同的是，電影散場之後，觀眾帶著故事離開戲院；這本書真正期待的，卻是在某一天，連傑德也一起放下。到那個時候，這份暫時的相信，才真正完成了它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