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畫家》,石黑一雄的小說中有秘寶

小白的嬉隱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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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要多讀,腦才清楚。

最近開始讀石黑一雄,已讀完《夜曲》和《浮世畫家》。

據說石黑一雄不諱言自己的頭兩部作品《群山淡景》與《浮世畫家》雖以日本為背景,其實只是他腦海裡想像出來的日本。不過我在讀完《浮世畫家》後倒是感覺不太出來書中情境是否純屬想像,當然既為小說者人物與劇情不免虛構,但那圍繞著日本傳統含蓄、保守文化所形塑出來的不把話講清楚的曖昧與朦朧,兼復昭昭然然地暗喻與譏誚,卻又十足不似沒有根據的天馬行空純腦補。

莫說日本,對照我們熟悉的臺灣,多少政客也是問 A 答 B 的裝瘋賣傻行走政壇。只不過書中無論批判者或被批判者,無一不愛拐彎抹角油嘴滑舌,這確實很東方,也許石黑一雄之想像甚有所本吧,畢竟他五歲隨父親舉家遷居英國,但直到青少年時期家中仍維持說日語、閱讀日文書籍的習慣,日本模樣時常在他腦海,堪稱非典型移民。

書寫風格之外,我最想記錄的點是這本書中關於「愛國」的相關段落。譬如身為知名畫家的主角年輕時曾對老師說:

老師,我的理念是,身處當前這種亂世,與其珍惜隔日煙消雲散的歡樂事物,畫家應當要學習珍惜更爲有形之事。畫家並非都得侷限於頹廢封閉的世界。老師,我的良心告訴我,我不能一輩子都當浮世畫家。

會這麼說是因為他後來棄浮世繪而改投軍國政府所好的戰爭宣傳畫並以此成名。這裡破題,書名即源於此,所謂浮世畫家的意義,他的老師是這麼教誨的:

話說回來,我們以前有時會與歡樂街的女生一起把酒同歡,義三郎心情就會轉好。那些女生會告訴他所有想聽的話,至少就在那晚,他會相信這些話。當然,隔日上午如醉初醒後,他很聰明,明白那些話不可信。不過,義三郎不會因此而看輕那些夜晚。他以前常說,人生最美好的事莫過於持續一夜,次日煙消雲散。別人眼中的「浮世」,正是義三郎懂得珍惜的世界。

根據維基百科所言,「浮世」一詞是日本中世以來的佛教概念中相對於淨土的充滿憂慮的現世。它所指稱在塵俗人間的漂浮不定,衍伸為一種享樂的人生態度,可以盡顯於「浮世繪」裡歡樂榮景的華麗刻劃。而在本書中,浮世畫家被認為是不關心國家大事的庸俗頹廢者,當值動盪之際,有為者豈可如此獨善己身。

書中背景是日本二戰之後,1948 年十月至 1950 年六月,人們回首從戰時走過來的心境變化。石黑一雄出生於 1954 年,前面提過他五歲即離開日本,所以小說背景純粹出於他想像。日本戰後在美國主導下努力走出混亂期,這兩年其實已經逐漸回歸正常。民主化與人權等觀念開始生根,軍國主義被徹底鄙棄。在這種社會風氣下,主角回頭審視曾經的凌雲壯志,似乎極為不合時宜,以致於隱隱晦晦,更遭年輕人瞧不起。

像一名後輩就舉例說有一個公司老闆自殺,以此影射主角都沒有自覺:

那是他代表旗下所有公司所做的謝罪。

我們會長顯然覺得要對公司在戰時所涉及的某些事務負起責任。兩位高階主管已被美國人解職,但會長顯然覺得做得還不夠。他的行爲代表我們全體對戰火中死亡人員的家屬所做的謝罪。

公司上下全都鬆口氣。我們現在總算能忘卻過去的罪過,迎向未來。

其實他是在拐彎抹角酸主角在戰後不但沒有道歉,還在社會中爽爽度日:

有時我想到,有很多懦弱的人不願面對自己應負的責任,那些人才該以死謝罪。因此,只剩我們會長這類人士才能完成偉大行為。很多人已重回戰時的工作崗位。其中部分人士與戰犯無異。要謝罪的,應該是他們這些人。

甚至連主角的女婿都說:

我高中的同屆同學半數皆從容就義。他們皆為愚蠢理念而死,但他們都沒有機會得知。你知道嗎,父親,什麼才是真正令我感到憤怒的?

送那一輩的人到那裡慷慨赴義的那群人,如今他們人在哪裡?繼續過活,一如往常。多數甚至還飛黃騰達,在美國人面前阿諛逢迎,那些人把我們帶向災難。可是,我們要哀悼的是那一輩的年輕人,這就是令我憤怒的緣故。勇敢的年輕人為愚蠢理念慷慨赴義,罪魁禍首仍躲在你我之間。不敢露出真面目,不敢承擔該負的責任。

然後主角卻說「但戰時為國效命,忠於國家的人不能被視為戰犯。」

其實這種觀點,和戰後德國人普遍想法都一樣,要嘛說公民是聽政府命令行事,要嘛以沒有直接參與為由替己辯護,所以 1965 年奧斯維辛大審判的法官費里茲・鮑爾才說「被告應該是七千萬德國人」,這是指當時兩德總人口。針對犯下戰爭罪行的非決策層軍警人士,有所謂「共謀」理論作為起訴的依據,也就是不需要證明個別罪行,只要證明每個被告都是構成這部戰爭機器的一個齒輪就夠了,先決條件是知道這部機器的目地。這態度應該適用於一般人民,即使你並非軍警,噩夢醒來後,好歹該更新腦袋,而不是懷著那陳腐的舊、不認那遭植的惡。

題外話,我好奇的是,這種現代民主思潮下的反省,在戰後不久的日本,是真有其事的普遍風氣嗎?還是隱晦度日甚至只是不想提起而非覺得自己有錯的人仍居多?照我讀過的書,若連西方德國人都是後者,更甭說民情更保守、甚至常以戰爭受害者自居的日本。倘真如此,那便真確為石黑一雄的想像了。

無論如何,關於愛國主義我永遠忘不了尤薩講過的

愛國主義有熟悉的地理風景,有親愛的人民和發生過的事件。祖國不是國旗與國歌,也不是那充滿真理以象徵性英雄為主題的演講,而是一把土地、居住在我們記憶中的人,以及被成染成憂悒色彩的一切。

看著當今我們台灣的那個愛把「祖國」成天掛在嘴上每天洗腦人民的近鄰,或者是美國川普與俄羅斯普丁政府,我真的想說,書要多讀,腦才清楚。

石黑一雄獲得 2017 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獲獎理由為「小說裡的強大情感驅力,揭露了我們與世界連結的幻覺深處」,我想這確實道出了此書我的讀後心得。他的小說中有秘寶,我要再來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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