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改了又回去 (18)
塔羅連通大腦系列
舊迴路不會消失,只會沉睡。你以為自己變了,但大腦裡的舊路還在。只要出現對的線索,它就會醒過來。這不是你意志力不夠,是神經科學。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A人三十幾歲,女性。
她兩年前結束了一段讓她很痛苦的關係。不是因為對方做了什麼特別戲劇化的事,就是那種累積很久、某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空掉的感覺。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出來。
半年前,她認識了新的人。一開始覺得這次不一樣了,這個人讓她覺得安心,沒有以前那些拉扯。但最近她坐在我對面,說:「我發現我又在做同樣的事了。」
她說不清楚是什麼,只知道那個模式回來了——那種在關係裡收縮自己、猜對方在想什麼、把對方的情緒當成自己的責任的感覺。她說:「我明明決定不要再這樣了,但我就是回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聽完,沉默了一下。因為我很清楚,她說的那個「不知道為什麼」,其實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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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入神經科學之前,我先說說在諮詢室裡,這種事我見過多少次。
很多。
有人離開原生家庭的控制環境,搬到另一個城市,交了新朋友,認識了新對象,以為那個舊的自己已經被甩掉了。結果一兩年後,發現新環境裡的某個人,某種氛圍,某個熟悉的觸發點一出現,那個舊的反應就回來了。快得像沒有走過一樣。
我以前不知道怎麼解釋這件事。我看到牌面告訴我這個人的困境,我感受得到那個模式,但我無法告訴他們為什麼會這樣。我只能說:「你的模式還在,只是沉睡著。」
後來我遇見神經科學,才發現,這不是比喻。是字面上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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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麥戈文腦科學研究所(McGovern Institute for Brain Research)的神經科學家安・格雷比爾教授(Ann M. Graybiel)研究習慣迴路超過三十年。她在2008年發表於《神經科學年度評論》(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Vol. 31, pp. 359–387)的研究中指出:習慣儲存在大腦深處一個叫做 Striatum(紋狀體)的區域。這個區域屬於 Basal Ganglia(基底核)系統,是大腦裡負責把「重複動作」打包成自動程序的地方。
格雷比爾的實驗觀察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當一隻老鼠學會了一個習慣行為,然後被訓練走新的路徑,舊的那條神經路徑並沒有消失。它還在那裡,只是被蓋住了,被新的學習壓在下面。但只要壓制它的力量稍微鬆動——比如出現某個舊的情境線索,或是壓力出現——舊迴路就會重新浮出來。
格雷比爾的研究發現:你可以在舊迴路上面蓋一條新路,但舊路不會消失。它就在那裡,安靜地待著,等某個時機。
這是老鼠的實驗,但人類的紋狀體做的是同一件事。不管是開車的肌肉記憶,還是在關係裡縮小自己的情感模式,都存在同樣的地方,用同樣的方式運作。
舊迴路不是消失了。是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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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麼會讓它醒過來?
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心理學系的溫蒂・伍德教授(Wendy Wood)和大衛・尼爾(David T. Neal)在2007年發表於《心理學評論》(Psychological Review, Vol. 114, No. 4, pp. 843–863)的研究裡,提出了一個清楚的答案:Context Cues(情境線索)。
習慣不是「當你決定要做某件事」的時候觸發的。習慣是「當你出現在對的環境、對的情境、對的氛圍」的時候,自動被激活的。這不需要你意識到,不需要你點頭同意,大腦就已經在執行了。
說白了就是:不是你選擇回到舊模式,是環境選擇讓你的舊迴路醒過來。
A人以為她「決定不要再這樣了」就夠了。但她的大腦裡,那個舊的情感迴路——那個在關係裡縮小自己、負責對方情緒的模式——還在。它在紋狀體裡靜靜等著。等到新關係夠親密了,等到那個熟悉的情感氛圍出現了,它就醒了。
她的意識不知道。但她的大腦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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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人挫折的是,想要「用力壓制舊行為」這件事本身,可能也是一個陷阱。
2022年,《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 Vol. 12)刊登了一篇研究。匈牙利厄特沃什羅蘭大學(ELTE Eötvös Loránd University)心理學系的卡塔・霍爾瓦特(Kata Horváth)、德佐・內梅特(Dezso Nemeth)與卡羅麗娜・雅納采克(Karolina Janacsek)觀察人在試圖改變習慣行為時,如果採用「Inhibitory Control(抑制控制)」——也就是「我要忍住,我不可以這樣做」的策略——結果很清楚。
這篇研究的結果是:舊行為沒有因為壓制而消失,反而跟新行為同時並存。更麻煩的是,一直壓制舊的,連新的也建不起來。
你愈用力對抗那個舊的自己,愈可能兩頭落空——舊的還在,新的沒建起來。
這不是在說放棄。這是在說,改變的方向不是對著舊迴路使力,而是讓新迴路有機會長得夠壯。這兩件事,聽起來好像一樣,其實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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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A人坐在我對面說:「我明明決定不要再這樣了。」
我沒有告訴她意志力不夠,也沒有說這是她的問題。我問她:「那個感覺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你記不記得第一次出現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她想了很久。然後說:「大概是有一次他情緒不太好,我馬上就開始猜我是不是做了什麼,然後整個人就緊起來了。」
就是這樣。那個情境線索出現了——對方的情緒波動——舊的迴路醒了。
那個線索不需要跟上一段關係的一模一樣,只需要夠像。夠像,舊的大腦就會說:我認識這個,我知道怎麼應對。然後它就接管了。
A人問我:「那我要怎麼辦?」
我說:「先搞清楚是什麼讓它跑回來的。因為你沒辦法對抗一個你看不見的東西。知道是哪個線索、哪種時刻讓舊迴路醒來,你才有機會在那個縫裡做一個不一樣的選擇。不用把舊的消滅——那條路消不掉的。只要讓新的也真實發生過,它就會慢慢變粗。」
她沉默了一下,說:「聽起來很慢。」
我說:「是很慢。但是有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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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2005年進入塔羅師工作,2006年開始慢慢有自己的客人,2008年在台北有了工作室。那二十年裡,我看過太多人努力離開舊模式,然後在某個轉角又遇見那個舊模式。我當時能給的答案大概就是:「你以為你跑掉了,其實它在等你。」聽起來很玄。因為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解釋。
現在我知道那段路是什麼了。不是你不夠努力,不是你不夠想改變。是你的紋狀體裡還有一條路。那條路沒有消失,它只是在等一個線索,等你回去走它。
好消息是:這不是命。這是大腦的構造。大腦的構造,是可以被理解的。被理解的東西,才有機會被慢慢改變。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資料來源
1. Graybiel, A. M.(2008). Habits, rituals, and the evaluative brain.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神經科學年度評論》), Vol. 31, pp. 359–387. 作者為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麥戈文腦科學研究所(McGovern Institute for Brain Research)神經科學教授。
2. Wood, W., & Neal, D. T.(2007). A new look at habits and the habit–goal interface. Psychological Review(《心理學評論》), Vol. 114, No. 4, pp. 843–863. 作者溫蒂・伍德(Wendy Wood)為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心理學系教授。
3. Horváth, K., Nemeth, D., & Janacsek, K.(2022). Inhibitory control hinders habit change. Scientific Reports(《科學報告》), Vol. 12, Article 8338. doi.org/10.1038/s415.... 作者卡塔・霍爾瓦特(Kata Horváth)、德佐・內梅特(Dezso Nemeth)、卡羅麗娜・雅納采克(Karolina Janacsek)均任職於匈牙利厄特沃什羅蘭大學(ELTE Eötvös Loránd University)心理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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