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09 | 存在即有理
「哇啊!」
Caleb 猛地從桌上彈起,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走調的驚叫,雙手在空氣中胡亂揮舞,試圖推開那個抵在太陽穴上的冰冷槍口。
但什麼也沒有。
沒有特工,沒有黑風衣,也沒有世界的崩塌。只有面前那張黏糊糊的合成樹脂桌面,以及半杯殘留著藍色螢光的溫熱酒液。
他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為了那場處決而狂跳,但感官卻已經殘酷地接收了現實的信號:震耳欲聾的低音炮依然在轟鳴,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那種甜膩的香氛與汗水味。
他茫然地轉頭。旁邊的高腳凳是空的。
沒有什麼紅裙女子,沒有什麼救世主的熱吻。
不遠處的卡座裡,一群年輕人正發出一陣爆笑。
在這個由「太上」精心調教價值觀的社會裡,「嘲笑陌生人」這種增加社交摩擦的行為早已大為減少。他們其實只是在聊著好笑的日常瑣事,但在 Caleb 充滿羞恥與被害妄想的腦海中,那笑聲卻像是在肆無忌憚地嘲笑他剛才的醜態。
Caleb 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沒死。他只是睡著了。像個醉倒在路邊的流浪漢一樣,卑微而難看地睡著了。
「剛剛是……夢?」
Caleb 按著發脹的太陽穴,酒精的殘留讓他頭痛欲裂。那些關於特工、關於手槍,甚至關於那位向他求救的性感美女和那個毀滅世界的按鈕……全都是他那脆弱神經在高濃度酒精下編織的荒誕劇本?是他潛意識裡渴望成為英雄、渴望被關注的可悲投射?
簡直就像三流垃圾小說的情節。
羞恥感像螞蟻一樣爬滿全身。他慌亂地站起身,卻因為腿麻而踉蹌了一下,差點撞翻剩下半杯酒的酒杯。他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充滿了愚蠢回憶的地方。
他扶著吧台邊緣勉強站穩,試圖呼叫酒保結帳。
那位留著莫霍克髮型的年輕酒保正在不遠處擦拭杯子,看到 Caleb 醒來,他並沒有大聲吆喝,而是微微前傾身體,用只有 Caleb 能聽到的、極具職業素養的溫柔聲線問道:
「先生,請問是需要拼單結帳嗎?」
Caleb 愣了一下,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問道:「拼單?什麼是拼單?」
酒保微微一笑,並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煩,只是眼神往 Caleb 旁邊那張空著的高腳凳輕輕一瞥,壓低聲音解釋道:「就是指是否需要和其他客人一起結算。有些客人喜歡這種……社交方式。」
專業的酒保自然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需要,微笑著指了指吧台面上一個發光的感應區,體貼地自然接回話頭:「如果不需要的話,其實不需要特地找人結帳。入場時艙體已經掃描了您的 ID,您只需要用個人攜帶裝置在那個無接觸標誌上感應一下,就可以自助結帳離場了。」
看到 Caleb 有些發愣的樣子,酒保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滿是包容:「很多人第一次來都不曉得,這很正常。『太上』的支付系統總是無縫得讓人容易忘記它的存在。歡迎下次再光臨。」
清醒了一點的 Caleb 先是感激地微微點頭,感謝專業而溫柔的酒保過來緩解了他的尷尬。
隨後,他機械地抬起手腕,將個人終端靠近那個發光的標誌。
「嗶。」
清脆的提示音響起,綠燈閃爍。
【交易成功。扣除信用點:120 點。感謝您為第 7 區的經濟活力做出貢獻。】
看著這行字,Caleb 突然有一種想笑的衝動,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就在幾十分鐘前,他還在腦海中上演了一齣為了逃離太上監控、為了人類自由而亡命天涯的史詩大片。他以為自己是個反抗體制的戰士,是個衝破牢籠的斯巴達克斯。
但現實是,如果沒有手腕上這個連接著太上系統的個人裝置,他甚至連這杯讓他產生幻覺的酒都付不起。回想起入場時那個發著幽光的掃描艙,還有這無處不在的支付網絡,以及戴著個人裝置走過的那些暗街窄巷……
他不禁為自己剛才那種「逃離太上」的想法失笑。
在這個太上管理的完美都市裡,你想逃?
如果連個人裝置都不帶,你又能逃去哪裡?用什麼結帳呢?
「太上」甚至不需要派特工來抓他,只需要停掉他的電子支付權限,他就會在這個充滿霓虹燈的繁華都市裡,像個原始人一樣餓死、渴死。
多麼可笑的叛逆。
「但我還活著。」
隨著結帳成功的綠色界面緩緩退去,個人便攜裝置的屏幕回到了他「斷片」後、裝置進入睡眠模式前最後停留的畫面。
Caleb 的心臟猛地漏了一拍,呼吸瞬間停滯。
那不是桌面,也不是待機畫面的時鐘。
那是那個公共論壇的發布確認頁面。標題依然是那個聳動的【警告!這不是演習!】,附件依然是那個致命的 [引用連結: 太上公共數據資料庫/深海工廠_404C_日誌.moron] [圖片:全球氧氣濃度趨勢圖.3dgif]。
發送狀態:已發布。 發布時間:1 小時前。
「這……這不是夢?」
恐懼本該像潮水般湧上來,卻在這一刻被一種冷徹取代。
酒意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銳利的清醒。
他還活著。他看著手中依然亮著的裝置,看著上面滿格的網絡信號,回想著剛才順暢無比的支付過程。
他還活著。他的公民權限依然有效,特工沒有從天花板上跳下來,警報也沒有響徹雲霄。
這種「倖存」的事實,已給了他一種無法清楚解釋的勇氣。這不是剛才那種靠酒精支撐的虛假蠻勇,而是一個死囚發現行刑時間已過卻無人問津時,那種混雜著疑問的冷靜、以事實為基礎的本錢。
既然這條命是撿回來的,那看一眼結果又有何妨?
他點開了那則帖文的詳細數據,做好了看到天文數字般的瀏覽量和無數謾罵的心理準備。
然而。
瀏覽量 (Views):0 回覆 (Replies):0 轉發 (Shares):0
Caleb 愣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個沉默的「0」,以為自己還沒酒醒,用力揉了揉眼睛。
這可是全城流量最大的公共論壇!哪怕是發一張貓咪睡覺的照片,一小時內也至少會有幾百個瀏覽量。這是一份關於人類滅絕的報告啊!
他滑動手指,刷新了一下論壇的首頁。
瀑布般的訊息流在他眼前飛速滾動: 【驚爆!第 3 區全息偶像出道戰,快來為你的女神投票!】 【新口味營養液測評:草莓味竟然有初戀的感覺?】 【我家貓咪昨天穿牆失敗了,卡在玻璃上好可愛(附圖)】 【震驚!只需三步,讓你的 VR 空間擴容 20%!】 ……
無數條色彩斑斕、標題聳動、內容空洞的娛樂訊息,像傾倒的垃圾一樣刷新著。而他那條標題嚴肅、內容枯燥、沒有配圖(或者說配圖是看不懂的 3D 模型)的帖文,就像是一顆丟進大海的小石子,甚至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被這股巨大的資訊洪流瞬間沖到了幾千層之外的海底。
沒有人屏蔽他。 沒有人刪除他。 只是單純的……沒有人在乎。
「但我還活著。」
Caleb 喃喃自語,聲音裡聽不出是慶幸還是失落。
他帶著一點緊張、一點放心,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強烈不協調感,一樣走出了「深潛者」酒吧。
門外,第 7 區的空氣依然污濁而稀薄。巨大的全息廣告牌在頭頂閃爍,將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
Caleb 靠在酒吧冰冷的外牆上,大口吸著氣。
一陣帶著微塵與化學氣味的夜風吹過,雖然不像記憶中那麼清新,但那真實的涼意卻有效地帶走了殘留在額頭的燥熱。他的腦袋似乎又清醒了一些,原本那種混亂的恐慌感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數據分析員特有的、冰冷的理性。
他再次看向終端機上那個孤零零的帖文。
這個能觸發「禁制」效果的資訊。為什麼它能安然無恙地掛在公共論壇?
是因為它寫得像(事實上也是)酒鬼的胡言亂語? 還是因為網絡的生態會自然幫太上淘汰它?
「我還活著……」
他抬頭看著那片被光污染遮蔽了星空的紫色天穹,心中那個巨大的疑問蓋過了恐懼:
「既然我是觸發禁制的罪人、接近陰謀的不確定性,為什麼我還活著?甚至是像都市傳說所提到拘禁和感化都沒有?」
雖然這些網絡生態是他所清楚熟知的:人們只關心娛樂,只關心下一秒的刺激,對於沉重的真相總是本能地迴避。
他一邊思考一邊看著帖文的「發布於 1 小時前」 變成 「發布於 2 小時前」的瞬間,嘆了一口氣按了「返回」鍵,畫面返回了帖文列表。
「不,有些事不對。」
作為一個常年與數據打交道的分析員,Caleb 的直覺讓他嗅到了一絲異樣。
他再次低頭,仔細盯著屏幕上那些按時序排列在第十七頁的帖文列表。
【熱門話題:第 7 區地下賽車,賠率更新!】 - 發布於 2 小時前 【求助:我的 VR 視角卡在奇怪的模式了,急!】 - 發布於 2 小時前 【深夜放毒:這家合成拉麵簡直是犯罪!】 - 發布於 2 小時前 …
在他的帖文上下,有七十多個帖子的「最後更新時間」都一同變成了「發布於 2 小時前」。
他進一步仔細檢查時間戳,發現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情:那些帖子的最後更新,都精確地落在他發佈那則警告的前後一秒鐘內。
為了驗證猜想,他手指飛快地在個人裝置上點了幾下,調出了一個簡易的數據統計應用程式,對那段時間前後的帖文更新時間戳進行了抓取與統計。
那一瞬間,Caleb 感到一陣寒意。
統計圖表上出現了一個極不自然的峰值。就在他按下發送鍵的那一秒,論壇的發帖量和回覆量突然激增了數百倍。更精確地說,是在他發佈的前 0.5 秒和後 0.5 秒之間。
在前十六頁直到包圍他的帖子前後那幾十個帖子,更新時間幾乎全部都精確地發生在他發帖的那一秒之內。這意味著,無論是用戶按「熱門」排序,還是按「最後更新」排序,他的帖子都會在瞬間被擠到第二頁、第三頁……直到第十七頁這個無人問津的亂葬崗。
至於「相關性推薦」的排列裡,他當然無從得知具體的算法權重,但現象說明了一切:這篇帖文連在他自己的「相關推薦」裡都消失了。如果連發布者自己都看不到,其他人自然更是連影都不會見到。
沒有刪除,沒有封禁。
太上只是用海量的、更符合人性的垃圾資訊,將它溫柔地「淹沒」了。它不需要動用暴力的審查,只需要微調一下流量的閘門,就能讓真相在陽光下隱形。
Caleb 握緊了拳頭。
雖然太上讓他活著,但太上似乎並沒打算讓他為所欲為。這片網絡是它絕對全能的領域,只要它不願意,Caleb 的聲音就連一隻蚊子的嗡嗡聲都不如。他無法與它抗衡,因為他在這裡連對手都算不上,只是一個被算法精確處理掉的噪點。
然而,太上確實讓他活著。
這就是最大的矛盾。既然它有能力讓他「社會性消音」,為什麼不直接讓他「物理性消失」?甚至連那一小時多的昏睡,都沒有任何人來打擾。
它在容忍他?還是在觀察他?
Caleb 轉過身,背對著那閃爍著虛假繁榮的霓虹街道,邁步走入了陰影之中。
恐懼依然存在,但那種因未知而產生的顫慄,此刻卻轉化為了一種冰冷的求知慾。
他在心裡立下決心。
為了了解為何讓他活著,也為了弄清楚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他需要了解太上更多。
他要找到那個「禁制」的邊界,找到那個全知全能的神,究竟在哪裡畫下了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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