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點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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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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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不會知道有人在等我。

準時開門、準時關門,語音廣播毫無情緒,那是城市長久以來約定好的節奏,就算臨時調度,也不會為任何一個人多留幾秒。月台上有人衝刺,也有人放棄,車廂裡的人們望向外頭,目光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已經在軌道上。而那些站在原地的人,並不構成它運行的理由。

可是有人在等我。

不會看錶,也沒有催促,只是站在那裡。信任著我的到來應該會提早,但在所有還無法確認前,就只能等到最後約定的時間,看到想見的人,這種等待最折磨人,比起埋怨或責備,這種答應是一種最低限度的滿足,也是一種無力,而是一種還沒被喊破的信任,信任著誰比誰更愛誰的答案,一種你無法證明,也無法否認的在乎或不在乎的比較遊戲。我想像那個畫面:站在出口邊,風一陣一陣地吹過,假裝忙碌的等待,因為他相信我應該會提早出現。

所以,只是在我眼前開走的列車不知道。

它沒有錯錯,它只是走。它的邏輯裡沒有誰該晚一秒,事實上列車也已經刻意晚了一兩秒等不到我跟不上的腳步,在喊聲了好幾下,於是月台也總是還有誰會被留下。它的節奏由效率、時間、預測、資訊而組成,它有人情,但不會為了大量的例外而存在。只是,它不知道,門關上後,我還站在原地,原本想踏出的那一步,被什麼東西悄悄攔住了,

看著那一節節加速遠去的車廂,說不上來的無力感,就像是下一步需要一個無法完成的轉身。


其實,根本不會遲到。

有太多的提醒和經驗,正是因為這些準時的列車,所以,行程只要預留好以一刻鐘為單位的空間,就不會失約,也總是能在關門前,接走屬於自己的甜蜜的責任,只是,那個準時顯得不夠有誠意,如果早早抵達某個場域,也許可以獲得好多好多的好整以暇,站在那裡,讓自己成為某種不言而喻的存在,提前佔據那段時間的所有權。於是也許可以,就讓那等待的時段變成證明,證明我有多願意,多珍惜,多想要把這段時間完整打包起來享受,哪怕對方根本不會知道這多出來的幾十分鐘。

不論對方是否有接收到這份誠意一種額外的控制感。

所以,準時的必要條件總能是完成,能夠前一個任務就讓我投入下一則身份,城市很準確了,系統太精密了,只要照著規則生活,就能抵達。每班列車的時間都能查詢,路線圖不會改變,站名也不會臨時消失,只要按著規劃出門,便足以保證壓線抵達,奔跑只是訓練,而即使焦慮也不會錯過。

整個城市的信賴是人人都能掌握,也沒什麼困難,就跟我臨時接下變換的任務也總是能如約完成。

那麼我的提前,都是有備而來的虧欠,事實上誰也沒有欠誰的赴約裡,夾雜的是對於過去沒能好好投入的深深不安,是對於自己身為某種角色反覆練習的自我要求,於是我靠著那份提前太多,把自己放在一個沒有人要求的等待裡,像是用過量的準備來對抗所有可能的缺席。責任裡滲了一點糖,是我願意承擔的,也是我主動製造的,在無人可見的用力奔赴,藏在那些看起來優雅從容的行為底下。

而偏偏這樣對早到的預期,讓真正的錯過變得難以接受。

當踩著點出發,懷著滿腔餘裕與預期啟程,當列車在眼前錯過,比起意外,這種規避損失,更像是一次失控,只是誰能總是預定一場完美的相遇呢?被一扇毫無情緒的車門拒於門外。那種落空,比單純在某著時間抵達更痛,因為你以為自己早已到場,早就準備好,怎麼還會沒有被接住?

等待像一面鏡子,把我所有的遲疑都反射出來。把我過去的等待變成責怪,靜靜地映照,我過去的不耐煩,於是等待依舊在原地不動不問也不離開,反射著我躁動著的心,不斷往前的過熱的身體。這讓我更難堪。等的人還在等,我過去承受過的等待裡的耐心,這成為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因為那等待裡沒有警告,沒有時限,甚至沒有明確的期待,期待著被早早接走的感動,我也曾經只是站著,準時的,但期待那些很早被接走的時刻。

當一個小小身影什麼都不說的時候,那信任反而變得更重。他知道我終究會回去,只是早晚的問題,只是我在原地打轉的無奈,時間開始變得不是線性,而是一種溶解的狀態。你以為你還在軌道上,其實你已經被推離正中央,只是還沒跌倒。愧疚感和失望會在我低頭時湧上來,在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在公車上望著窗外模糊的倒影時、在我也對自己沒把握的時候。這種遲疑不會大聲提醒我什麼,它只是不斷削弱我對節奏的信任。我變得不那麼能掌握每一分鐘,在我腳下的時區,悄悄向後退了一格,而世界沒有調整它的鐘。我不是沒趕上,而是我正好停在一個不屬於任何時段的夾縫裡。一種極其私密的失衡感,沒有人會發現,但我知道,它開始擴散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種略為黏稠的空氣裡,速度變得猶豫,身體像是偷偷減緩了反應,時間沒有變慢,是我變慢了。


空的月台,讓我掉進一段不會被回想的時間被擱置在城市的夾縫裡,無人拾起。

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著手機裡顯示那張列車時刻表,下一班還有三分鐘,還跑馬燈的數字一樣,我反覆計算著時間,還能提前一刻鐘抵達,但等待的那三分鐘,不屬於我。那是全新的三分鐘,而我想留下的,是剛剛那一段沒能完成的時間。

不會有任何紀錄顯示我曾經差那麼一點點就趕上。但那差一點點,會像一根極細的刺,無聲地留在某個日後的瞬間。也許是在別的車站,也許是在別的傍晚,我會再次聞到一樣的風,看到一樣的燈光,聽到一樣的關門聲,而那時我會再次想到這一刻,是一種不願輕易放過的感知。

也許,它最終不再有效,也不會再回來,但它仍然在我身上留了一種溫度,一種無從描述的殘留,等我下次再度趕上。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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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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