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拜勒《新疆再教育營》中的兩個血案
幾乎整整三年前,我讀完了拜勒從維吾爾語翻譯的《後街:一本來自新疆的小說》,那時候我一直在思考,是什麼際遇讓拜勒學維吾爾語的,或者說是什麼背景讓一個看似很美國的美國人懂得維吾爾語並去翻譯這本小說的。遺憾的是,我並不是一個會把自己的好奇付諸查詢的讀者,很多問題往往就此擱置,直到昨天一口氣看完了拜勒的這本非虛構調查作品——中譯:《新疆再教育營:中國的高科技流放地》,英文原文題目:Camps: China's High-Tech Penal Colony. 😮💨——才知道,拜勒學習維吾爾語是怎樣的機緣巧合和純粹。
當然,當我也開始思考萬物的起源時,我也總是想到綠皮火車。在書中,拜勒告訴我們,他就是因為在中國留學期間僅僅是心血來潮想要去拍攝好風景,於是跳上了去往新疆的綠皮火車,在車上見識了一切,跟陌生人交談,從而會到美國開始學習維吾爾語,然後一發不可收拾,屢屢回到中國,理解這個地方。也是他這一次次的回去,一次次的來訪讓這本書逐漸成形,讓一個漸變的地方慢慢在讀者面前展現。
很多時候,在國外住過二三十年的人突然回中國,會感嘆這二十年的發展,這麼多的高樓大廈,然而,在拜勒筆下的新疆的變化卻是朝著一個反烏托邦式的數字化地獄自由落體式地下墜。
這本書通過幾個主要人物(具名和匿名)被莫名其妙關進再教育營之後逃出中國以後的經歷自述向讀者展示了一個21世紀超大國中的「數位闈場」。在這個數位闈場中,受害者們幾乎都跑不脫,因為高科技讓他們插翅難飛。
身為生長在內陸城市的人,中學時代常常能見到維吾爾族面孔的人在街市上賣羊肉串,真就跟陳佩斯演的小品那樣,可是,污名也從那個時候開始的,身邊誰誰都說新疆人都是小偷,沒有證據,沒有被偷過,卻也開始輕信。逐漸,說不上什麼時候開始,滿街的維吾爾長相的人都不見了蹤影,他們去哪兒了呢?
他們去了「拉格」裡。其實,這個詞在書中比較靠後(附錄中採訪拜勒時候所說)的位置才出現,但是卻讓我印象很深很深。書中是這樣寫的——
很多人都用委婉的說法來形容再教育營,有的說被送到了「學校」,然後他們會告訴我,他們認為「學校」在哪裡、新聞上怎麼描述「學校」。其實他們都知道那是什麼,當我進一步詢問時,他們會稱它為「拉格」,那是維吾爾語中的「營」,來自德語lager,就是德語中的集中營。即使官方再怎麼修飾,但發生了什麼,對他們來說是非常明確的。作為專門學習過大屠殺文學與歷史一段時間的人,我對很多二戰期間德國專門用來對付被關在集中營裡的受害者們,比如「raus」(「出來!」叫被運來的猶太人從運牲口的火車上下來排隊到集中營裡去),「拉格」也是其中之一。或許是因為集中營的影響,很多語言都直接從德語中把「拉格」照搬進自己的系統中,而很明顯的是,維吾爾語也是如此。
兩個血案
再教育營中的血案當然不只兩個。這兩個血案是親歷過再教育營中的情況的人經歷過的。第一個案子是一個維吾爾女教師被脅迫來再教育營教裡面的人學習漢語。她有天看到人用擔架抬著一個流了很多血的年輕女人出去。後來在車上她從漢族同事那裡聽說,這個可憐的年輕女性失血過多死去了。可能的原因似乎是因為再教育營裡缺少衛生巾等女性用品,所以不少女性不是被迫服用避孕藥就是上節育環,醫療資源不足的問題就造成了女性出現大出血現象不能及時救治。
另外一個血案是一個被關進再教育營的“宿舍”裡晚上睡覺的時候聽到的。當時睡覺的時候她突然聽到樓上一聲巨響,然後就是守衛來回奔跑的急匆匆的聲音。第二天才聽說,是睡在第三層床上的維吾爾族女性頭朝下跳床自殺了!自殺的原因是這個維吾爾族女性因為被關到再教育營,自己的兩個孩子被送到了孤兒院,一個不到5歲,一個不到十歲⋯⋯年輕的母親看不到希望,最終自殺。我嘗試著想像這位年輕母親的絕望,無法將自己的思維拉到那裡。怎樣的絕望能夠讓一個年輕母親頭朝下撞向地板呢!
自殺案並不少見,被關押久的人們只能默默承受⋯⋯
其實,拜勒的這本書並不是很大部頭,讀起來很快。雖然圍繞幾個親歷者的口述,但主要的中心點還是跟數位闈場有關。在書中還夾雜了很多拜勒最後一次回到新疆拍攝的照片,當時已經有了人臉識別,還可能通過一些機器讀取各種數字數據。拜勒通過對製造這些機器的無論是類似甲骨文這樣的大公司還是在電腦屏幕後面上班的軟件工程師的良心質問,提出很多已經在德國二戰戰敗後就反覆被用過的回答的荒謬之處,比如軟件工程師可能會說:我只是按照老闆給我的指令工作,並沒有直接參與再教育營的任何惡行。但是,血案和生離死別之所以能夠發生,並且不斷發生,正是因為這麼多的人,一環扣一環地行使著自己所謂的職責,做著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做或者想要去做的工作。
拜勒照片中拍到的經常有兩個通道,漢族可以走綠色通道,而維吾爾族需要走被檢查的通道。我想,這種情況我自己親身也有經歷過,那一剎那的放鬆,覺得原來警察來查的不是我,而是隊伍後面那個戴頭巾的維吾爾大媽,突然間就出現了也自己認可了這種被強加的「他者」的概念了。實際上,我們不是都在一個隊伍中嗎?
因為人的長相、種族被歧視以至於招來殺身之禍的情況古今中外屢見不鮮。在21世紀我們更走向包容和相互理解、尊重的過程中,還有再教育營的發生,也有George Flyod的發生。這不僅是告訴我們有很長的路要走,更是告訴我們,其實我們根本沒有想像中的那樣走了多麼遠。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讀者送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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