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說可以,你說呢?(3)下篇
知道了之後,還是要自己決定怎麼辦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上篇說到,A人站在一個臨界點上。
心跳不見了。她還沒離開,但她已經開始用一種比較冷的方式對他。沒有吵架,沒有說清楚——就是那種,慢慢把自己縮回去的感覺。
她不知道這叫什麼。她只是覺得,好像沒有以前那麼想靠近他了。
*
我在工作室裡坐著,看過太多這樣的臨界點。
大部分人在這個時候,其實還沒有完全想清楚。他們只是覺得不對勁,然後開始保持距離。距離拉開了,對方感覺到了,也開始保持距離。兩個人都沒有說,但兩個人都感覺到了——關係裡出現了一道裂縫。
就在這個時候,第三者出現的機率最高。
不是第三者造成了問題。是裂縫先出現了,第三者才有地方進來。
*
上篇說了,習慣化幾乎是每段關係都會走到的地方。但我沒說的是:大腦習慣化,不代表感情結束了。
碧安卡·阿塞維多(Bianca P. Acevedo)帶領的研究團隊,成員包括亞瑟·艾倫、海倫·費雪和露西·布朗——還是同一批人——在2011年網路搶先發表、2012年正式刊登於《社會認知與情感神經科學》(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的研究裡,掃描了一群結婚平均21.4年、仍然自述深愛對方的伴侶。結果發現:他們大腦裡的VTA——就是上篇說的那個,熱戀時大量釋放多巴胺的腹側被蓋區——看到另一半的臉,還是有反應。
不是一樣強烈的反應。但它還在。
長期的愛,和熱戀期的愛,用的是大腦裡不完全一樣的迴路。熱戀是多巴胺的「追求模式」——你非常想要,所以你停不下來。長期的愛,多了另一層:催產素(Oxytocin)和血管加壓素(Vasopressin)參與進來,這兩個東西負責的是連結、安全感、信任。不是追,是留。
所以那個消失的心跳,不是感情死掉的證明。它是大腦從一個階段走進另一個階段的訊號。
*
但知道這件事,不會讓那個冷掉的關係自動回溫。
這裡有一個研究,我覺得很值得說。
還是亞瑟·艾倫(Arthur Aron),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同一個人,他在2000年做了一系列實驗,發表在《人格與社會心理學期刊》(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上。他讓一批伴侶一起做一件事:一個新鮮的、有點刺激的活動——就七分鐘。然後測量他們對這段關係的感受。
結果是:做完之後,兩個人對這段關係的滿意度都提高了。
只是七分鐘。不是旅行,不是大計畫,不是「我們要努力改變關係」的宣言。就是一件沒做過的事,一起做。
為什麼?因為新鮮感會重新啟動多巴胺。大腦習慣了「熟悉的他」,但它對「跟他一起做一件新的事」還不熟悉。那個新鮮感,就夠了。
不是要你假裝還在熱戀。
是給已經習慣化的大腦,一個重新注意眼前這個人的理由。
*
但問題不只是「要不要試」。
但現實比這個複雜。
臨界點上的人,大多數其實是清醒的——感覺到了,但還沒有完全失控,反而比較能做出選擇,比較沒事。
但有些人,選擇了離開。
然後後悔了。
後悔的人,有些會嘗試挽回——能不能回去,要看他們當初怎麼處理那道裂縫,有沒有說清楚,對方還不還在。也有些人,後悔了,但直接放棄,不再試了。
我不知道哪個選擇是對的。這不是神經科學可以回答的問題。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時候,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是感覺到了,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如果知道,選擇不一定會不同。但那個選擇,會是自己做的——不是被一個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機制帶著走的。
*
還有一件事,我在工作室裡看到的,想順帶說一下。
神經科學的研究發現,大腦在習慣化之後,會主動去尋找新鮮感來補充多巴胺——這不是道德問題,是大腦的設計。Garcia等人在2010年發表於《公共科學圖書館》(PLOS ONE)的研究裡,發現多巴胺D4受體(DRD4)的特定基因變異,跟外遇行為有統計上的相關——攜帶這個基因變異的人,外遇比例明顯較高。這個研究不是在說「外遇是天生的,沒辦法」,而是說:大腦在習慣化之後追求新鮮感這件事,有它的生物基礎。
我自己觀察到的是:男性遇到習慣化,有一部分人的處理方式是隱藏的。他在外面先找到了新鮮感,然後才開始想脫手——不是先決定離開,是先有了出口,才覺得可以走。還有另一種,是根本不走——關係維持著,小三也維持著,甚至有了孩子,兩邊同時存在。這個順序和方式,跟女性通常先冷淡、再慢慢退出的方式不太一樣。
這不是在說男性比較壞。是說大腦找新鮮感的方式,每個人不一樣。
*
她現在知道了。
知道那個冷掉的感覺是什麼,知道它從哪裡來,也知道它不是無解的。
她還沒決定。這本來就不是一個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大部分人遇到這種時候,還是會看感覺下決定。
這很難說對錯。但如果那個感覺,是大腦的習慣化在說話——
至少,現在你知道了。
參考文獻|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找
以下為英文學術期刊原文,目前無官方中文翻譯版本。
1. Acevedo, B. P., Aron, A., Fisher, H. E., & Brown, L. L. (2012). Neural correlates of long-term intense romantic love.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7(2), pp. 145–159.
→ 掃描結婚平均21.4年仍深愛對方的伴侶,發現VTA仍然有反應。長期的愛不是熱戀的延伸,而是大腦換了另一套迴路在運作。
2. Aron, A., Norman, C. C., Aron, E. N., McKenna, C., & Heyman, R. E. (2000). Couples' shared participation in novel and arousing activities and experienced relationship qualit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8(2), pp. 273–284.
→ 亞瑟·艾倫在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實驗:讓伴侶一起做七分鐘新鮮刺激的活動,關係滿意度就提升了。新鮮感不需要大計畫,它只需要一件沒做過的事。
3. Fisher, H. E., Aron, A., & Brown, L. L. (2006). Romantic love: a mammalian brain system for mate choice.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361(1476), pp. 2173–2186.
→ 關於催產素(Oxytocin)和血管加壓素(Vasopressin)在長期關係中的角色:從多巴胺的「追求」,轉移到連結與安全感的維持。這是大腦對長期關係設計的另一套機制。
4. Garcia, J. R., MacKillop, J., Aller, E. L., Merriwether, A. M., Wilson, D. S., & Lum, J. K. (2010). Associations between dopamine D4 receptor gene variation with both infidelity and sexual promiscuity. PLOS ONE, 5(11), e14162.
→ 發現多巴胺D4受體(DRD4)的特定基因變異,與外遇和性行為多樣性有統計上的相關。這不是說外遇是命中注定,而是說大腦在習慣化後尋求新鮮感,有其生物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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