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最愛是我,現在為什麼不愛我?(9)上篇

Aris T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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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是最愛是我,現在為什麼不愛我?」這句話我帶著走了將近二十年。離開的人不是說謊,是多巴胺在追新鮮;到手退燒,依附系統的帳單才浮出來。當年只有牌,說不清楚。後來去找神經科學資料來讀,才發現實驗室也看到同樣的東西。只是他們用儀器,我用塔羅牌。

當大腦說「去追新的」,那段舊感情去哪了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她坐下來,牌還沒洗,就先說了一句話:

「不是最愛是我!現在為什麼不愛我?」

我沒有馬上回答。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我聽過太多次這句話了。說話的人不同,坐在我面前的理由不同,但那個語氣——半憤怒、半困惑——每次都幾乎一模一樣。

她的故事說起來不複雜。她跟一個男生在一起,後來在外面認識了另一個人,覺得那個新的比較好、比較帥、比較有感覺。她提了分手,乾脆,沒有拖。她說:我們又沒有結婚,這是我的選擇,我有這個權利。

這話沒錯。


剛開始跟新的在一起,什麼都好。對方符合期待,她覺得自己選對了。但時間一久,那種「什麼都好」開始變淡。摩擦出來了,缺點出來了。有時候睡不著,腦子裡會浮出舊的人——不是說還愛,就是覺得,那個人好像比較懂她。

她跟自己說只是適應期,再等等看。

等了一陣,還是不對。她傳訊息給舊的人,說只是想聊聊。對方沒有回。她又傳了一次,說得更直接。對方這次回了,只有一句:「不用了。」

她不知道怎麼辦。坐在我面前,說她不甘心。

2005年我進入塔羅師這個工作,2006年開始慢慢有自己的客人,2008年在台北有了工作室。那時候沒有人跟我說「神經科學」這個詞,我也沒想過要找什麼理論來解釋我看到的東西。我只是坐在那裡,一個人接著一個人,聽,觀察,然後發現某些規律一直重複出現。

將近二十年後的現在,我回頭看那些當年說不清楚的事——才第一次有了語言。

那個規律是這樣的:離開的那一方,通常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她有她的邏輯,在當下完全成立——她真的覺得那個新的人更好,那個感覺是真實的,不是她說謊。


那為什麼後來又不一樣了?

這個問題,我帶著走了將近二十年,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後來我開始去找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的資料來讀,才發現——原來實驗室裡的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只是他們用的是儀器,我用的是塔羅牌。

大腦裡有一種物質叫做多巴胺(Dopamine)。

很多人以為多巴胺是「快樂」的東西。不完全對。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精神科學與行為科學系臨床教授、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傑出研究員 Daniel Z. Lieberman(李伯曼)在他與 Michael E. Long(朗)合著的《渴望分子》(原文書名:The Molecule of More,2018年,BenBella Books 出版)裡說得很清楚:多巴胺負責的不是快樂,是「渴望得到還沒到手的東西」。

它的眼睛,永遠看向還沒到手的地方。

白話說

多巴胺(Dopamine)是大腦裡負責動機與渴望的化學物質。它不是在你「得到」的時候活躍,而是在你「想要、追求、還沒到手」的時候最興奮。已經擁有的,它興趣不大。還沒拿到的,它非常感興趣。

Fisher 教授、Aron 教授與 Brown 教授三人在2005年發表於《比較神經學期刊》(Journal of Comparative Neurology,第493卷,58–62頁)的研究裡,用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fMRI)掃描了17位正處於熱戀中的人。結果發現:光是看到對方的照片,大腦裡負責獎勵與動機的多巴胺迴路就會大量活躍——那個反應,跟渴望得到某樣東西時的大腦狀態幾乎一模一樣。

這就解釋了她的故事。當她在交往中認識了新的人,多巴胺被啟動了。不是因為舊的感情不好,是因為「新的、還沒到手的」這件事本身,就讓大腦開始興奮。外貌更好看、感覺更新鮮、充滿未知——這些都是多巴胺最喜歡的材料。

所以她離開,不是謊言,是她的大腦真的在說:這邊更好。

但多巴胺有一個特性:它適應得非常快。

Lieberman 教授說得直接——多巴胺的本質是追求還沒到手的東西,一旦到手,興趣就開始下降。這不是感情變淡,是大腦的設計就是這樣。新對象的臉,熟悉了就不新了。新的相處模式,久了就變成日常。多巴胺的刺激在退燒,現實的問題開始浮出來。

這時候,她的大腦開始做一件事:比較。而比較的對象,是舊的人。

在記憶裡,舊的人是有選擇性的。大腦記住的,往往是那些「他懂我」的時刻,而不是當時讓她決定離開的那些理由。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神經生物學與行為系榮譽教授 James L. McGaugh(麥高)在他2004年發表於《科學》(Science,第304卷,839–842頁)的研究中指出:情緒強度會直接影響記憶的鞏固程度(Memory Consolidation)——情緒越強烈的時刻,記憶越牢固。這不是刻意的,是杏仁核(Amygdala)在情緒高峰時介入,把那個畫面深深壓進去。所以她不是在美化過去,是她的大腦在不安的時候,自動提取了當年那些讓她感覺被懂得的瞬間。

美國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人類學系生物人類學教授 Helen E. Fisher(費雪),以及美國愛因斯坦醫學院(Albert 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神經科學系副教授 Lucy L. Brown(布朗),與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Stony Brook University)心理學系社會心理學教授 Arthur Aron(艾倫),三人合作,用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fMRI, 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一種可以即時觀察大腦哪個區域在活動的技術——掃描了一群仍深陷失去感情的人的大腦。

他們發現:即使關係已經結束,大腦的多巴胺獎勵迴路(Dopamine Reward Circuit)仍然對那個已經離去的人持續反應——就像成癮物質被移走之後,大腦還在渴求。這篇研究刊登在2010年的《神經生理學期刊》(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第104卷,51–60頁)。

白話說

大腦對「依附對象」的連結,不會因為理性決定分開就自動切斷。那些神經迴路還在運作,只是主人已經走了。

這裡還有另一層:依附系統(Attachment System)。

英國心理學家 John Bowlby(鮑比),在他的三卷巨作《依附與失落》(原文書名:Attachment and Loss,1969–1980年,Basic Books 出版)裡提出:人從嬰兒期開始就建立了一套關於「親密關係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內在運作模型(Internal Working Model)。這個模型會伴隨我們進入每一段成年關係——它決定了你覺得什麼感覺「對」、什麼感覺「不對」。

她跟舊的人相處了一段時間,依附系統已經把對方納入那個「熟悉的安全感」的位置。分開之後,那個位置空著,大腦感覺到缺口——不是因為她還愛,是因為依附系統的帳單還沒還清。

多巴胺往前衝,依附系統往後拉。她站在中間,說她不甘心。

我聽完她的故事,沒有說「妳做錯了」。

當年的我,能給的是塔羅的答案。牌裡看到什麼,我說什麼。那是我那時候全部的工具——不是不夠,是那個工具有它的語言,有它能說到的深度。

將近二十年後,我回頭看同一個問題,多了神經科學這一層。不是塔羅說錯了,是現在我能說得更清楚:那張牌背後,她的大腦裡發生了什麼。多巴胺為什麼帶她離開,依附系統為什麼又把她拉回來,記憶為什麼只留下那些「他懂我」的畫面。

塔羅看到的,和神經科學看到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語言不同。

我坐在那個位置上,兩種語言都用。

她當時問了我一句話:「那現在怎麼辦?」

那是另一個問題了。但我現在能說的是——那不是她的錯。那是她的大腦,在照它的方式運作。只是大腦不會告訴你這件事,所以她一個人扛著那個不甘心,說不清楚從哪裡來。



參考資料

McGaugh, James L.(麥高)(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神經生物學與行為系榮譽教授)(2004)。〈杏仁核對記憶鞏固的調節作用〉(The Amygdala Modulates the Consolidation of Memories of Emotionally Arousing Experiences)。《科學》(Science),第304卷,839–842頁。


Lieberman, Daniel Z.(李伯曼)(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精神科學與行為科學系臨床教授)、Long, Michael E.(朗)(2018)。《渴望分子》(The Molecule of More: How a Single Chemical in Your Brain Drives Love, Sex, and Creativity—and Will Determine the Fate of the Human Race)。BenBella Books 出版。


Fisher, H.E.(費雪)(美國羅格斯大學人類學系生物人類學教授)、Brown, L.L.(布朗)(美國愛因斯坦醫學院神經科學系副教授)、Aron, A.(艾倫)(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心理學系社會心理學教授)等(2010)。〈被分手後大腦的獎勵、成癮與情緒痛苦〉(Reward, Addiction, and Emotion Regulation Systems Associated with Rejection in Love)。《神經生理學期刊》(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第104卷,51–60頁。

Fisher, H.E.(費雪)、Aron, A.(艾倫)、Brown, L.L.(布朗)(2005)。〈浪漫之愛:擇偶神經機制的功能性核磁共振研究〉(Romantic Love: An fMRI Study of a Neural Mechanism for Mate Choice)。《比較神經學期刊》(Journal of Comparative Neurology),第493卷,58–62頁。

Bowlby, J.(鮑比)(英國精神分析學家,倫敦塔維斯托克診所 Tavistock Clinic 兒童精神科部主任)(1969–1980)。《依附與失落》(Attachment and Loss,共三卷)。Basic Books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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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s Tung不負責讓你舒服,負責讓你看清楚。 二十年來見過各種卡住的人。卡在關係裡、卡在選擇前、卡在「我也不知道我要什麼」。 大部分人不缺建議,缺的是有人真正聽完。 說真話的人,現在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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