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

零号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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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是在混乱中失去的;有的人,是在沉默中消失的;而我们——是在相爱时分开的。

三年后的上海,我总能听到,房间空气里飘着的,他微弱的回声。


我住的地方离外滩并不远,夜风一吹,黄浦江的水汽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我把阳台的窗推开,靠在栏杆上。楼下,外卖小哥的电瓶车掠过人行道,在人群的吵闹中爆出一种奇怪的摩擦声。

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联播,音量调得很低。

“今天是2025年11月27日,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


我随手拿起一张白纸,慢慢地折起一架并不专业的纸飞机。

折角有点歪,纸面也不够硬,但我还是很认真地把它摁出一道又一道折痕。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

一贯的明亮、潮湿、以及让人难以直视的空白。

我把纸飞机轻轻放开。

它在气流里滑了一下,不太稳,想努力飞出我的阳台,又像只想坠下去。


然后——

我想起那一年发生的事情。


他比我大一岁,但在我面前,总表现得像个少年。

那段时间,楼道的封条被撕掉又黏上,黏上又撕掉,像每天变换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活在不断重启的时空里。

而他——

是喜欢在废墟里到处寻找小雏菊的人。


我们经常一起出门。

小区门换了个新的大爷,但还是那套一成不变的行头和写着“志愿者”的袖章。

我拿出工作证,大爷扫了一眼,羡慕地“啧啧”两声,打开了门禁。

他收起了刚打开二维码的手机,跟着我走了出来,拍拍我的肩,对我比了个“耶”。


那天地铁车厢里只有七个人,空旷的空间显得灯光很亮。

我们隔着一个扶手站着,他的指尖无聊地摩挲着金属把手。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小心翼翼地压抑着的声音。

车厢里的人猛然抬头。

有人下意识挪开一点。

有人把口罩往上提。

但他却靠近了点,把手搭上我腰间,像要把我护住。

我说:“没事。”

他说:“我知道没事。”

他的掌心很热。


当天的晚饭是泡面和几根小白菜。

这是几个月来的标配,而他最爱的无糖可乐早就断货了。

他用的还是那只“大师手作”的碗。

这碗特别贵,是我们之前去日本旅行的时候,他在浅草的某个小店里看到的。

他瞬间浑身散发着恋爱的光芒,说“我要它。”

我笑道:“你买个碗怎么跟买戒指一样?”

他把碗举到阳光底下,像在举行一场小小的仪式:“艺术能让人活下去。”

而现在,那只碗里装着泡面,汤上漂着一层淡黄的油。

我忍不住说:“大师看到会哭吧。”

他嘴角歪了一下:“哭什么?最狼狈的时候,才能体现出真正的艺术价值。”


那段日子,我们一起窝在被子里看电影,做家务,偶尔吵架,说些对方听不进去的话。

楼下的临时小屋还亮着白色的光,旁边的一大堆共享单车堆在路口,像一个被废弃的舞台和道具。

我们在一个被暂停的世界里相爱。

温暖,直到微微发烫。


他侧身躺着,毫无防备的姿态让人想起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小兽。

灯没开,只有反射进来的些许城市亮光。

蓝光如水,一层层落在他的肩胛、背脊、腰线上,我想起了以前他拉我去的艺术展,那些刻意摆拍的影像。

我吻了吻他后颈,皮肤微凉。

“又想什么了?”他低声问。

“没想。”我说。


他把手摸过来,抓住我的手指捏了捏,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翻过身,把我压住。

动作轻而自然,是无数个夜里习以为常的默契。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呼吸拂到我锁骨位置,带着淡淡的栀子花沐浴露香味。

“明天想干嘛?”他问。

他总是这样,像问超市的集中采购时间。轻松、平常、理所当然——但那可是“未来”。

我想了想,说:“再看些电影?或者把那个游戏玩通关了?”

他“嗯”了一声,带着某种犹疑。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问。

他没回答,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一眼我。

温柔、坚定,又带着某种冲动。

然后突然用力抱住我。


我将手沿着他的侧腰滑到背后,肌肉线条紧实又细长。

我轻轻按住他的腰,他呼吸顿了一下。

他的身体一直都是敏感的,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别……”他小声说。

“别什么?”我笑他,“你不是一直喜欢我这样?”

他没说话,只把额头抵到我肩上。

一种让我不安的沉默。


外面灯光暗灭、风声变紧,远处貌似有奇怪的骚动声。


早上醒来时,他已经把水烧上了。电热壶发出沉沉的咕噜声。

“昨晚你睡太晚了。”他把马克杯递了过来,语气平静。

我点点头。

其实是因为昨晚的那点争执——关于最后一包饼干要不要留到明天。我说“留着吧,万一之后买不到呢”;他说“怕什么,又不是末日”。

我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小事而已。

他坐在桌边划手机,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像某种有节奏的倒数。


我们一起下楼取菜箱。正午的空气很闷,阳光晒得人头晕脑胀。

有个大妈在楼道口踱步,自顾自地看我们。

“现在的年轻人,这时候还凑一块儿……”大妈念叨着,语气里有不明的意味。

我刚想开口,他扯了扯我:“走吧。”


他切菜时比平时用力,砧板像一个响着的战鼓。

“别切太多吧?今晚吃不完的话……”我轻声提醒。

“留着明天?”他替我说完,语气里不带感情。

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空气里突然有股细微的焦味。汤锅快溢了,但我们都谁也没有去关火。

“只是你最近脾气比以前大多了。”我说完就后悔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把火关了,动作利落。


他忽然说:“明天是我生日。”

我愣住:“我当然记得啊。”

“那你想怎么过?”

“……你想怎么过?”我反问。

他把小白菜摆上餐桌,用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的语气说:“我想出去走走。”

我本能地皱眉:“这些天就别去了吧?你没看到那些消息——”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打断了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怕什么?


“我们不能总这样下去。”他说。

“我们还没到‘总这样’吧。”

“你不懂。”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心里突然一紧:“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峻:“你害怕!你连呼吸都要计算,你怕我——!”

“那你呢?”我打断他:“那你呢?你就不怕失去我?”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半响,他喃喃地说:“我怕。但我更怕我自己不……”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清。

我感觉到了秋天的凉意。


“明天我还是会出去。”他轻声说。

“我不同意。”

“你又不是我爸。”

我们对视一秒。他突然抄起外套向外走去。

我几乎喊了出来:“你去哪?”

他嘴角抖了一下:“楼下走走。”

说完拉开门。

然后,门板“砰”地一声,把东西震得七零八落。


我以为他会在半小时后回来。

最多一小时。

总不会超过两小时。


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却在我脑子里响起了比以前更嘈杂的声音。

电瓶车逆行、人群向某个方向集聚、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口哨声、喊声、车辆声……

这是自己乱作一团的心跳声么?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我突然意识到一个荒唐又冰冷的事实:

——我连他有没有带手机都不知道。


他的微信一直没有回应,电话也没接。

我在昏黄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的声音时大时小,潮水一遍遍冲击海堤。

但没有任何一次,带回他的脚步声。


凌晨3点。

城市像一本快速翻面的日历,正在悄悄改写某个我不愿面对的明天。


他就这么消失了。


一开始,我四处问人,给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发去消息。

然后,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什么——我们昨天明明还在一起吃晚饭,为什么现在连他离开时穿什么颜色的外套都不记得了?

再然后,房间里的一些小物件开始莫名改变位置。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动过,还是——有人回来过。

而那只“大师手作”的碗,在某天突然不见了。我把整个厨房翻了个遍,都没找到。

它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终于承认:他不会再回来了。

从我的生活里,被抽离出去。

从我的未来里,被抹掉。


但是。

有时,刚回到家,我似乎看到客厅的角落有光影在动。

我眯起眼,那光影像他在翻东西的姿势——肩胛上下起伏,背影带着熟悉的线条。

可等我走过去,那里只有一把椅子。

有时,半夜我仍会听到有人在客厅走动,很小的动静。

像他在黑暗中偷偷摸进厨房找零食时的脚步。

有时,我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听——

却什么也没有。


我不知道那是幻觉、记忆回声,还是某种不知名的残留。


纸飞机安静地掉了下去。

坠落弧线很优美,像早被写好的结局。


我突然明白——

那次争吵,只是一场缓慢、细微、日常化的告别。

那时,世界正在无声地改变方向,而我们两个,恰好在那时走散了。

有的人,是在混乱中失去的。

有的人,是在沉默中消失的。

而我们——

是在相爱时分开的。


黄浦江那头有人放了烟花,绽放成满天的银河。

它们为城市洒下了再次繁华的祝福,也照亮了他再也不会回来的每一天。


我忽然听见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声音没有归属。

也不属于任何被允许记住的现实。


——2025年11月29日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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