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tion｜計步器

1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了。

走過已經熄燈的一樓大廳，他在大樓門口停了幾秒，決定繞遠路回家，讓手機計步器多跳幾百下，好像這一天就比別人多完成了一點進度。

他沿著河邊步道走，這時候路上沒什麼人，路燈隔得很遠，光照在地面上，一段亮、一段暗。河水看起來幾乎是黑色的，只有偶爾經過的車燈從水面上晃過去。

他走了十幾分鐘，忽然看見水邊有一小塊淡綠色的光，像有什麼東西從水底透出來。走近一點，看見光閃了一下，他猜想是誰掉了手機。

他走近水邊蹲了下來，把手伸向水面，發現那塊光的距離比他想的更遠。他想再往前挪一點，沒注意到腳下的泥巴濕滑，身體往前一晃就掉進河裡。

奇怪的是沒有嗆水的感覺，只覺得自己被一團霧氣裹住，漂浮在空中。再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艘木船上。船很小，只容納一個人的位置，船身舊得發黑，兩側的水幾乎沒有波紋，遠處全是霧。

他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是乾的。

「哈囉。」

「有人嗎？」

沒有回答。

他在口袋找到自己的手機，已經沒電了，只好在黑暗中四處摸索，在靠近船頭的地方，撿到一個掉落的老舊計步器。外殼泛黃磨損嚴重，螢幕的光還在一閃一閃的，上面顯示著一個數字。

00001。

2

船還在自己往前漂。他盯著計步器看了一會兒，螢幕上的光穩定地閃爍，像一顆小小的心臟。他沒有移動，卻看到計步器變成了 00002。

他想站起來，船身晃了一下，計步器沒有反應。他開始想：前面還有什麼？這船要去哪裡？明天要先請假嗎？

數字跳了三下：00005。

他明白了。這個計步器計算的，大概是別的東西。

船繼續往前漂，霧裡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輪廓，一些物體在水面上載浮載沉，他看到好幾艘空船、幾個行李箱、一隻舊皮鞋、一張被水泡糊的信紙，但來不及看清楚上面的字。

計步器跳到 00015 的時候，船靠岸了。

3

起初只是霧裡有一條暗紅色的線，慢慢地，線變成了一整條跑道。跑道沿著河岸向兩邊延伸，遠得看不到盡頭，旁邊沒有看台，也沒有終點，卻立著許多曬衣架，上面晾著五顏六色的運動鞋，各種尺寸和顏色，有的很新，有的磨得灰一塊、黃一塊。

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一雙鞋從曬衣架上掉下來，落在跑道上。這時一個男人跑了過去，撿起一雙穿上，再繼續往前跑。他穿著一件燙的筆挺的白襯衫，跑步的節奏很穩定。

「你好。」他往岸上大喊。

跑步的男人沒有停下，只是稍微放慢速度看了他一眼。「新來的？」

「請問這是哪裡？」

「跑道。」男人說完，往前越跑越遠。

「喂！你...你方便能停一下嗎？」

男人轉頭笑了一下，好像這是個很不上道的問題。

「不能停。鞋會一直掉下來，停了就來不及穿了。」

他本來還想問那個男人到底要跑去哪裡，可是男人跑遠了，船也慢慢離岸。他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在霧裡變得很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打算這樣跑多久？念頭出現的瞬間，計步器數字跳了：00016。

船開始離岸。他低頭看著計步器，又抬頭看跑道。曬衣架上又掉下來一雙鞋。

霧把跑道蓋住了。

4

河上的霧氣乎濃乎淡，淡的時候，他可以看見遠處有別的河岸，有的亮著燈飄來一陣陣食物的香氣，有的傳來音樂和許多人的歡呼聲，有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白的塵土。

他開始試著理解這條船的規則。他閉上眼睛想「我要去海邊」，船身微微轉向。他再想「我要回家」，船又轉向另一邊。他又想「我想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船往霧最深的地方漂去。

他睜開眼睛，心跳很快，原來河岸不是隨機出現，是思緒把他送過去的。他試著什麼都不想，船停了，計步器也停了。

船在河中央靜靜地漂著，像一片落葉。四周的霧濃得什麼都看不見。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四周安靜無聲，世界就像靜止了，這種感覺比移動的時候更可怕。他急忙擠一個念頭「快走吧！去哪裡都好。」船開始動了。

計步器跳到 00047 的時候，第二個河岸出現了。

5

那是一個村落。所有的房子都漆成白色，朝著同一個方向，屋頂的瓦片排列整齊，院子裡的石頭也像被精心整理過，按照顏色和大小整齊排放。

有一個女人坐在岸邊，正在編織一張巨大的網。那張網大得離譜，一半鋪滿了岸邊，另一半垂進河裡。

「妳在抓魚嗎？」他問。

「抓東西。」女人說，沒有抬頭。「讓它們不要亂跑。」

「什麼東西在亂跑？」

「你看。」落女人指了指一片落葉從樹上飄下來，掉進她的網裡。「沒有網，風就會把它吹走，不知道會被吹去哪裡。」

她的網越編越大，網住了幾根樹枝、幾片雲的影子、甚至一些河水。河水被網住的部份變得很平很硬，像鏡子那樣。

他看著那個女人，忽然注意到她的腳踝被網子纏住了。網子的線從她的腳踝纏繞了好幾圈，延伸出去連到地面、連到樹幹、連到房子，再連到整個村落的每一個定點。她自己也是網的一部分。

「妳沒發現妳被網子纏住了嗎？」他問。

女人不解地抬起頭。「纏在一起才安全、才牢固啊。」

他站在船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裡所有東西都很安穩，不會變動、沒有意外，一直維持這樣「規矩」的狀態，好像也不錯。

計步器跳了一下。00047。他低頭看了一眼數字，心裡忽然有點不安，轉頭發現女人又把網往河裡放深了一點。

船加速離開了那個村落。

6

船離開村子之後，霧更濃了。他看不見兩岸，只偶爾聽得見旁邊嘩嘩的水聲。有時候船身會輕輕晃一下，像碰上了什麼東西。 他開始害怕下一個河岸，就試著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明天早餐要吃什麼、公司樓下的咖啡多少錢、上個月電費繳了沒有。

計步器跳得很慢，他看著計步器的數字慢慢增加。00090、00100、00110。

「咚、咚、咚」他聽見球鞋摩擦地板、球彈跳撞擊籃筐的聲音。霧氣散開，岸邊有一個球場，比分牌上的數字是二十比十八。

一個球員看見他，招了招手。「缺一個！你來吧！」

他愣了一下。這時船靠了岸，他踏上球場，有人把球傳給他，他運了兩步，投籃。球擦過籃框邊緣，沒進。

「差一點！」有人喊。「再來！」

他又接過球。這次他更認真，閃過一個人，跳投。球撞到框，又彈出來。

「差一點！」

第三次，他深呼吸，這次球在天空畫出一道漂亮弧線，順著框轉了一圈，又彈了出來。

「差一點！」所有人一起喊，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

他開始很想贏，他想進一球，只要一球。他搶球、傳球、投籃。每一次都差一點。計步器瘋狂地跳動：00128、00135、00148、00167。

場邊的觀眾越來越多，聲音響亮：「差一點！」「再來！」「差一點！」

他滿身大汗喘不過氣，停了下來。把球扔到地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學時也參加過籃球比賽，最後輸了一分，那其實不是什麼大事，可是他記了很久。出社會後，他也總是在計算輸贏：誰升職了、誰買房了、誰收入高，像是在確認某個看不見的比分。

他不想繼續這場比賽了。計步器停了。00189。

回到船上，他輕聲說「走吧。」河水往前湧動，船離了岸邊。前方霧裡巨大的一座建築物浮現出來，像一艘更大的船。

7

大門敞開著，裡面透出溫暖的燈光，空氣飄著紙張和木頭的味道。

他下船走了進去，看見一個像圖書館的寬敞空間，書架往兩旁不斷延伸，再像梯田那樣一層一層階梯式的往上爬升，每一層都擺放了柔軟的椅子。

他隨手拿起一本，書封上寫著人名。裡面紀錄著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年薪多少、資產和婚姻狀態、最近去過的國家、IG追蹤人數。

再抽一本，也是一樣。

這裡記錄著所有人的人生。他可以知道一個人三十五歲的薪水，知道另一個人四十歲時會換工作。他甚至翻到一個他每天追蹤的理財專家，在某一年判斷失誤虧了一大筆錢。所有他認識的、不認識的、聽過的、沒聽過的人，他們的人生都被量化、記錄、編號，整齊地擺在書架上。

他想找出自己的那本，找了很久，最後在一個很不起眼的書架上找到了它。書比他想像中厚，他看到了今晚，十一點半下班，沿著河邊走，掉進河裡，經過跑道、村子、球場，連他在船上想過的那些事情，都一一寫在裡面。

圖書館裡很安靜。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上的選擇，和那些遇到的人和事，都不是第一次發生。他繼續往後翻，書裡記錄了很多事情，有些他已經忘了，有些還不到時候，直到有一頁寫著：「這天晚上，他又走到了河邊。」

他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往後翻全是空白，書頁停在了234頁。闔上書，他靜靜坐在椅子上。計步器的液晶螢幕閃爍了一下，又一下，數字顯示 00234，然後它暗了，像閉上的眼睛。

霧像河水漲潮，從圖書館的門縫裡滲進來。

8

早晨捷運車廂裡，有人靠著隔板打瞌睡，有人戴上耳機聽音樂，大部分的人面無免情的盯著手機。一個男人的手機震了一下，跳出一則通知，來自「計步器」app。

他皺起眉頭，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下載過這個 app。圖示是一個老舊的塑膠殼計步器，黃黃的，邊角磨損，像從某個垃圾堆裡挖出來的東西。

通知寫「今日目標已達成。」他點開，數字顯示：00234。他隨手滑掉通知，把手機放進口袋。

捷運到站後，他跟著一大群人潮緩慢往前移動，踏上手扶梯，人群在他四周湧動，像一條河。走到一半，他好像想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只看到依然擁擠的車廂，正在關上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