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集体记忆 · 第七天

新冠疫情:真空的三年

ohj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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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書:第七天分享一個你「不要想有」,存有張力和距離感,卻始終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集體記憶。集體記憶可以是由上至下的,這個令你感到格格不入甚至抗拒的往事,是一個怎樣的記憶?回想它為你帶來了怎樣的拉扯。

如果要分享一個我「不要想有」的集體記憶,我會選擇新冠疫情。

我的小學時代經歷過非典,印象其實很模糊。只記得人心惶惶,記得板藍根,記得不能吃雞鴨鵝,也記得電視新聞裡那些犧牲的醫護人員。那時年紀太小,疫情更像是一種大人世界裡發生的事情,離自己很近,卻又很遠。

多年以後,新冠疫情來了。

它不只是非典的重現,而是一種規模更大、更漫長,也更徹底改變生活的集體經驗。直到今天回頭看,我仍然很難形容那三年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記得當時覺得日子漫長得看不到盡頭。

疫情開始的時候,我剛結束人生第一份全職工作,正準備和朋友展開一次為期兩個星期的長途旅行。出發前,我叫媽媽替我買口罩。那時口罩已經開始漲價,她一邊埋怨很貴,一邊又覺得再貴也得買。旅行前半段其實一切如常,我們還抱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心態,覺得疫情離自己很遠。

直到後來,我們開始被酒店拒絕入住,開始感受到別人看見護照上「CHINA」字樣時那種異樣的目光,也開始從一則接一則的新聞裡意識到,一場真正的全球災難正在發生。

幸運的是,我們最後順利回到澳門。

落地那天,澳門政府正在召開記者會,宣布全澳娛樂場關閉十五天。對澳門人來說,那是一個極具震撼力的消息。博彩業是澳門的經濟命脈,當政府願意作出這樣的決定時,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真的很嚴重。

那段時間我很慌張,不只是擔心自己會不會感染,更擔心這座城市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模樣。每天打開新聞,看見的都是不斷上升的感染數字。從那一天開始,澳門與世界一起進入了長達三年多的疫情歲月。

如今回想起來,我已經數不清做過多少次全民核酸檢測,也記不清多少場活動因此取消。賭場關過好幾次,旅遊業陷入停頓,就連我參加的表演班畢業演出也在疫情下被迫取消。我們沒有正式的演出,也沒有畢業典禮。許多本應存在的人生儀式,就這樣消失了。

那幾年裡,澳門政府幾乎每天召開疫情記者會。有時情況嚴峻,特首也會親自出席說明。「最後一哩路」、「社會面清零」、「鞏固期」、「全民靜止」、「相對靜止」等詞語,幾乎天天出現在新聞裡。尤其是「全民靜止」,大家都知道那不是封城,卻又明白它其實和封城相差無幾。2022年夏天實施的「相對靜止管理」,讓整座城市彷彿按下了暫停鍵。 那段日子,我們的一切都與疫情息息相關。

疫情也創造了一套如今聽來恍如隔世的語言。健康碼、行程碼、全民核檢、快速抗原測試、紅碼、黃碼、綠碼、重點區域、封控區。當時每個人都能熟練地理解這些詞彙背後的意思:綠碼代表正常,黃碼代表要接受健康管理,紅碼則意味著隔離或感染風險。我們每天打開健康碼,進公司要掃碼,進餐廳要掃碼,搭船要掃碼,過關要掃碼。有時候出門前最先確認的不是銀包和鑰匙,而是健康碼能否正常顯示。

2020年,我更換新的澳門居民身份證。櫃枱職員問我要不要順便申請護照,免得之後還要特意再來一趟。我當時毫不猶豫地辦了,心想疫情應該很快就結束,很快又能出去旅行。沒想到,那本護照真正派上用場時,已經是三年之後。

疫情三年,我從二十五歲走到二十八歲。從為二十五歲而焦慮,到開始為三十歲而焦慮。直到今天,我仍然覺得那段時間像是真空狀態。我記不得自己具體做過什麼,也說不清發生了哪些值得記住的事情。或許是選擇性遺忘,或許是真的沒有太多事情發生。我們只是被困在同一個地方太久,久到時間失去了形狀。

而這恰恰是我最不想擁有的集體記憶。

這種漫長而持續的消耗,讓我們失去對生活的期望。我們理解限制,卻不喜歡被限制;我們接受現實,卻無法真正習慣與世界隔絕。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記得那種感覺,那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感覺。我不想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日子,也不希望世界再回到那個樣子。就讓它埋葬在我們的共同記憶中。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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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jam澳門人,射手座,天馬行空,自由自在。 熱愛世間萬物,喜歡用文字表達,興趣是戲劇、電影和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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