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之系列(二)從近日香港城中熱話:中文大學經濟學教授「女孩子釣金龜的成本效益」談起

tokyoboy
·
·
IPFS
·
莊太量的「金龜論」之所以引發如此強烈的反彈,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在一個以「啟蒙與尊重」為核心的教育場合中,以經濟學的「必然」之名,行性別刻板印象之實。他的經濟學或許「沒錯」,但他的場合選擇、他的身份自覺、他對語言社會意涵的敏感度,都出現了嚴重的錯位。這正是魯迅《立論》在百年之後仍然具有解釋力的原因:真話的倫理,從來不僅在於「說什麼」,更在於「在何處說、對誰說、以何種身份說」。

一、事件來龍去脈

2026年9月22日晚,香港中文大學經濟學系副教授兼新亞書院副院長莊太量,出席新亞書院雙周會並以「如何投資人生」為題發表演講。在講解「伴侶經濟學」時,其簡報出現「女孩子釣金龜的成本效益」等字眼,席間更被指發表「女人GPA高都無用,最後都係要釣金龜」、「女人最好唔好讀博士,因為女人青春好寶貴」、「女人必須投資自己外表,男人執到整齊就得」等言論。相關內容隨即在社交平台流傳,引發大批中大學生及網民不滿,批評其物化女性、涉嫌性別歧視。

結果,莊教授相關言論引起事後多人向中大投訴,並發起「一人一信」行動致函中大校長及新亞書院院長,要求校方徹查事件、莊太量公開道歉,並撤銷其副院長職務。面對排山倒海的批評,莊太量回應傳媒時否認性別歧視指控,強調「一直主張男女平等」,指「釣金龜」只是廣東話俗語,男女皆適用,「男仔都可以釣女金龜,女仔都可以釣男金龜」,講座本意只是以經濟學角度分享概念,若言論令學生感到不適,願意致歉。

中大校方回覆查詢時表示,書院已向有關講者反映要注意言辭,需顧及大學和社會各界不同持份者的感受,並重申將繼續維護互相尊重與多元包容的校園環境。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爭議內容並非首次提出。早在2012年出版的《人生煉金術7大抉擇》中,第三章「解構婚姻成本及風險」便設有「女孩子『釣金龜』的成本效益」一節,2019年再版的《人生煉金術》亦保留相關內容。換言之,莊太量的觀點有長期的學術脈絡,並非一時失言。

Hehe!He,hehehehe!

二、與魯迅《立論》的結構對照

筆者向大家談及此事,忽地想起了魯迅《立論》的核心場景是「滿月酒」:一家人生了男孩,第一個客人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得到感謝;第二個說「將來要做官的」,收回幾句恭維;第三個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得到一頓合力痛打。老師的結論是:「說要死的必然,說富貴的許謊。但說謊的得好報,說必然的遭打。」

居然,中大經濟學教授莊太量的處境何其相似,並且形成多層相關的對應:

(一)「說必然」的經濟學家與「說要死」的客人

從莊太量的角度看,他的經濟學分析指向的是一個「必然」:在一個資訊不對稱的婚戀市場中,經濟理性確實會導向某些策略性選擇。他在著作中從博弈論角度分析婚戀關係中的「資訊不對稱」,指出即使身處自由戀愛年代,多數男女決定結婚或單身時,背後經濟考量的成分往往多於愛情。從這個意義上說,他自認為是在扮演《立論》中那個「說要死」的客人——說出一個冷酷但「必然」的現實。

然而,魯迅的老師明確指出:「說要死的必然,說富貴的許謊。」但這句話本身需要進一步拆解。許子東在重讀《立論》時指出,魯迅在此「悄悄偷換概念」:「說要死的必然」,是指以後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是客觀事實或真理,但真理跟真誠不是一回事,真誠地說話並不必然表達事實與真理。莊太量的經濟學分析是否真的構成「必然」,本身值得商榷——將婚戀選擇簡化為成本效益計算,忽略了情感、價值觀、個人能動性等無法量化的維度,這與其說是「必然」,不如說是一種特定視角下的模型化推演。

(二)「合家高興透頂」的場合與「教育現場」

更關鍵的錯位在於場合。魯迅筆下的滿月酒是一個「慶祝生命」的儀式性場合,說「要死的」之所以構成暴力,不是因為它假,而是因為它與場合的意義完全背離。有論者指出:「人家慶祝孩子滿月,你當著主人家的面說孩子將來要死,這『真話』毫無意義,其實是詛咒。」

至於,莊太量的演講場合是新亞書院的雙周會。新亞書院以「誠明」為校訓,以培養「完整的人」為教育使命。在這樣一個教育場合中,聽眾是一群十八九歲、正在形塑價值觀與自我認知的年輕人。莊太量的言論——尤其是「女人GPA高都無用」、「最好唔好讀博士」——直接否定了教育本身對女性學生的意義。這不僅是「不合時宜的真話」,更是在教育場合中否定教育價值的內在矛盾。

有論者指出,《立論》中的挨打「不是因為講真話,而是因為講不合時宜的話」。莊太量的經濟學分析或許可以發表在學術期刊上,可以在經濟學課堂上作為博弈論案例討論,但當它被置於一個以「教書育人」為目的的書院周會,當主講人同時是書院副院長——這個身份意味著教育責任而不僅僅是學術表達——真話的「必然性」就必須讓位於教育者的「倫理性」。

(三)「哈哈主義」的當代變體

魯迅《立論》批判的不僅是「說謊的得好報」,更是那種「既不說謊,也不遭打」的「哈哈主義」。老師教導學生的最終答案是:「啊呀!這孩子呵!您瞧!多麼……。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

用這角度來看莊太量事件中體現在兩個層面。

首先是莊太量本人的回應方式。 他說「男仔都可以釣女金龜,女仔都可以釣男金龜」,試圖將性別議題中性化,但這恰恰迴避了核心問題:為什麼「釣金龜」這個詞在演講中只出現在女性身上?為什麼「女人GPA高都冇用」這句話的主語是「女人」而非「人」?他的辯護方式,正是魯迅筆下那種「不承認也不否認,用哈哈來消解一切」的姿態。

其次是校方的回應方式。 中大表示「已向有關講者反映要注意言辭,要顧及大學和社會各界不同持份者的感受」,並重申「將繼續致力維護互相尊重與多元包容的校園環境」。這種回應沒有明確判定莊太量的言論是否構成性別歧視,沒有說明學術自由與教育倫理的邊界在哪裡,而是以「注意言辭」、「顧及感受」這種模糊的、兩面討好的話語來應對。這就是當代的「哈哈主義」——既不否定莊太量的學術意圖,也不正面回應學生的憤怒,而是用「包容」一詞將衝突消解於無形。

How-to-say is more important than What-to-say

三、問題的核心:真話的「場合倫理」

魯迅《立論》揭示的困境是:真話本身不足以構成說真話的理由,場合決定了真話的性質。滿月酒上說別人孩子「要死的」,是真話,但也是不合時宜的語言冷暴力。

這正如莊太量事件的問題不在於他的經濟學分析是否「錯」,而在於真話的內容與真話的場合之間發生了雙重錯位:

第一重錯位:學術語言與日常語言的錯位。「釣金龜」在廣東話的日常語用中,承載著遠超經濟學中性的性別偏見。經濟學可以抽象地討論「資源配置」,但「釣金龜」一詞的日常語義指向的是女性對男性的經濟依附(註:語言學上的「Signifier」能指VS「Signified」所指),這種依附在當代性別平等的價值語境中,本身就是被批判的對象。莊太量事後辯稱「釣金龜」男女皆可,但這種「語言中性化」的辯護,恰恰暴露了他對語言社會意涵的敏感度不足。

第二重錯位:抽象分析與具體聽眾的錯位。 在一個教育機構的正式場合,對一群正在形塑價值觀的年輕女性說「GPA高都冇用」,這已經不是「說真話」的問題,而是教育者是否尊重教育對象的問題。莊太量作為新亞書院副院長,其身份首先是教育者,其次才是經濟學家。當這兩重身份發生衝突時,教育者的倫理責任應當優先於經濟學家的學術表達自由。

魯迅的老師說「難」,難的不是不知道怎麼說真話,而是知道真話之後,還要知道什麼時候不說、在哪裡不說、對誰不說。莊太量的風波,本質上不是一個經濟學問題,而是一個教育倫理問題:一個經濟學教授,是否有權以「學術中性」為名,在一個教育場合中,對一群年輕人說出可能傷害他們自我認知的話?

四、結語

莊太量本人或許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中性的學術分析。他在著作中確實從博弈論角度分析過婚戀關係的資訊不對稱,這在學術脈絡中有其邏輯。但正如《立論》所揭示的,「必然」與「得體」之間存在著不可化約的張力。說「孩子將來要死」的人,未必心懷惡意,但他選擇在滿月酒上說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對場合意義的否定。

莊太量的「金龜論」之所以引發如此強烈的反彈,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在一個以「啟蒙與尊重」為核心的教育場合中,以經濟學的「必然」之名,行性別刻板印象之實。他的經濟學或許「沒錯」,但他的場合選擇、他的身份自覺、他對語言社會意涵的敏感度,都出現了嚴重的錯位。這正是魯迅《立論》在百年之後仍然具有解釋力的原因:真話的倫理,從來不僅在於「說什麼」,更在於「在何處說、對誰說、以何種身份說」。

註:筆者相信莊教授希望大家笑一笑且令講座更有趣味性,怎料到反效果更惹來一場輿論及公關災難---大家都笑不出來?!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性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