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战沃尔玛（上）

车窗外的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笔直地打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激起一片明晃晃的白色反光。路边的树影在飞速倒退，在强光下折射出细碎刺眼的白光。

我坐在校车里，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街景。今天依然是37度的高温，热浪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拂在我脸上。

现在是下午四点，我和其他人一起坐校车，准备去沃尔玛。

今天下午坐校车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好多人都是昨晚刚刚到达格林威尔，今天出门办各种手续，就像我一周前的状态。

周围的人都在聊天说笑，氛围就像我们还在汐港一样。我感觉我们好像一个旅游团，坐在观光大巴上，载歌载舞地准备出去玩。

我的心情也随着车里的氛围变得明媚起来。我拿出手机，准备拍一张窗外的街景，发到朋友圈里。

按下快门的瞬间，镜头里突然出现了另外一只手。陈墨骁坐在我旁边，她看到我在拍照，伸手比了一个耶。

我笑着抓住她的手，没有删了重新拍，直接把这张发到了朋友圈。

在新公寓住的第一天，我们都起得比较早，陈墨骁和杨雪上午去办了银行卡，下午要坐校车去T-mobile办电话卡。我跟她们一起去了营业厅，坐在旁边等。等她们办好了家庭套餐，我们再一起坐下一班车去沃尔玛。

因为新公寓里没有枕头被子，所以我们都是枕着自己的衣服睡了一晚上。进了沃尔玛以后，我们就直奔床上用品区域。

床上用品区域不难找，只要稍微转一转就看到了。我们来的这个沃尔玛很大，是一个超级supercenter，刚转到床上用品区域，我们就看到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枕头。

昨晚在公寓入住后，我和我妈打了视频，带她参观了新公寓。听说公寓里有现成的床垫，我妈担心会不干净，叮嘱我要买全套的床上用品，枕头、枕巾、床单、被罩、被子，每样必不可少。

但是当我们站在各种床上用品的货架前，才发现傻眼了。

床单、被罩、枕巾，都是生活中很常见的日用品，但是……用英文该怎么说？

我知道枕头是pillow，这个很简单。就算不知道，我也认得出枕头长什么样。

我准备先去拿一个枕头。但是我发现，这里的枕头有好几个硬度：soft、medium、firm、extra firm. 前两天我去亚洲超市买豆腐，豆腐的硬度也是这么分的，软的，中等的，硬的，超硬的。

我知道软豆腐是做汤用的，硬豆腐是炒菜用的。但我不知道软枕头和硬枕头应该选哪个。我把每种硬度都拿在手里拍拍，回想着家里卧室的枕头是什么感觉。最后我觉得，还是硬枕头比较接近家里枕头的质感，于是拿了一个extra firm.

我把枕头放进推车里，用手机查了词典，把床单、被罩和枕套翻译过来，拿着单词去货架上找。

我没找到那几个词。有一些看着很像床单被罩的东西，有一些上面写着"Flat Sheet"，有一些写着"Fitted Sheet"，我不知道这两个东西都对应什么。

我知道被子的英文是quilt。但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标着这个词的商品，倒是看到一些厚厚的棉纺织物，团成一卷，中间用硬纸板扎起来。这么厚，不可能是床单被罩。但是这个东西不叫quilt，而是comforter. Comforter是什么？

国内的床单被罩是分尺寸的，一米五，一米八，两米二，这里的尺寸和国内也不一样，我看到好几种尺寸：twin、full size、queen、king. 只有这四个单词，没有长度尺寸。

我隐约记得queen是双人床，king是三人床，但是从字面意思理解，twin这个词有双胞胎的意思。既然是双胞胎，不就是可以两个人并排睡吗？都是双人床，twin和queen有什么区别？还有full size，full的意思是满，既然都满了，不应该是最大型号吗？会比三人床还大吗？

我搞不清尺寸，也搞不清床单被罩在哪儿。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美国的床尺寸和国内不一样，床单被罩的叫法和字典里也不一样。第一次在美国的沃尔玛买床上用品，我们两眼一抹黑，就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在床上用品区里乱转。

我觉得我应该找个人问问，国内的超市一般每个区域都会有管辖的工作人员。我从枕头货架后面窜出来，发现前面是一片珠宝柜台，有一个白头发的美国老奶奶在柜台后面站着。

我知道她不是负责床上用品的，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心一横，还是过去了。至少这老奶奶是个美国人，应该会知道这种生活常识。哪怕她不会说中文，用通俗易懂的英语给我解释一下也好啊。

我很有礼貌地和老奶奶打了招呼，拿着手上的东西给她看，说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面都有什么？

老奶奶看了看，说这是一个床上五件套，里面有两个pillow case，一个flat sheet，一个fitted sheet，和一个comforter.

我说pillow case我知道，是枕套。但其他的东西都是什么呢？

老奶奶说，flat sheet就是往床上铺的单子。fitted sheet是你用来保护床垫的东西，相当于你给床垫戴了一个壳。comforter是你晚上睡觉，用来盖的东西。

我又问老奶奶，这上面的尺寸都代表什么？

老奶奶说，twin其实就是single size，是那种很窄的单人床；full size是比twin稍微宽一点的尺寸，但也是单人床，两个人睡会很挤；queen是双人床，king是比queen更宽大的床，有的时候三个人也可以睡上去。

老奶奶似乎看出来我是外国人，对床上用品的常识不了解，她说得很慢，很有耐心，我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不耐烦的感觉，她似乎是努力地想要解释得更明白一些，好让我完全理解。

我完全搞懂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对老奶奶反复道谢。我说，thank you for your help! Thank you very much!

老奶奶摇头，说不客气，这没什么。

我回去找到陈墨骁和杨雪，告诉她们，flat sheet就是床单，comforter就是被子。

至于fitted sheet，从老奶奶的描述来看，我理解它应该是一个“床罩”。在国内，为了避免床垫直接接触皮肤，我们在床垫子上会铺褥子。有了这个床罩，我想应该就不需要褥子了。

至于被罩，我们在这里并没有找到。算了，直接把被子买回去盖也是一样的。再说了，谁规定被子上非要套被罩的？我最讨厌套被罩了，没有被罩正好，省了这层麻烦。

至于尺寸，听了老奶奶的描述，我觉得我们应该买queen size。公寓里的床垫没有单人床那么窄，也没有king size那么宽大，买queen最合适。

买完了床上用品，我们又去了卖厨具的地方。因为要在家里做饭，锅碗瓢盆肯定是要买的。我们买了一个电饭锅，还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盘子和碗，都是最便宜的。

在卖炒锅的地方，我花了一些时间。这里的炒锅大部分都是铝锅，包装精美，锅底还有涂层。但我从小就听说“铝锅对人体不好”，所以很坚决地要买铁锅。

找了半天，我终于找到一口大铁锅，又沉又厚实。关键是只要5美元，比那些铝锅还便宜。我一度怀疑它到底是不是铁锅，明明是更好的材质，为什么会便宜呢？

所有生活用品都买完之后，我迫不及待地奔向生鲜区。自从上次和小雨一起来沃尔玛，看到那些鲜艳的灯笼椒，我就想买回去做菜。我直奔卖蔬菜的货架，青、红、黄椒各拿了几个，然后又去卖肉的冷柜，拿了一盒猪肉放进推车里。

把青椒放进推车里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们在国内超市买菜，都是拿给工作人员称重、贴价签的。但是在这里，我没看到负责称重的地方。

我问陈墨骁，你知道在哪里称重吗？

陈墨骁说，不知道啊，我也在找。

我意识到我不该问她。她昨晚才刚到美国，今天是第一次来沃尔玛，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问陈墨骁，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她一定比我懂得更多。

转了半天也没找到称重的地方，陈墨骁说，要不咱们先去结账吧，马上就七点了，不然赶不上末班车了。

我看了看，人工结账的柜台都在排队，自助结账有好几个柜台是空着的，就拉着陈墨骁和杨雪去自助柜台结账。

等到我们真的站在自助柜台前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是个错误。

因为刚才我们没找到称重的柜台，所以没法给蔬菜水果打价签。没有价签，就不能结账。

我们站在自助机前面研究了很久，蔬菜水果放在扫描台上的时候，屏幕上会显示数字，似乎是蔬菜水果的重量，然后机器上突然出现一个女声系统音：

【Key in the item code and press Enter.】

这个提示音反反复复出现了好多遍，只要我们把蔬菜水果放在扫描台上，它就出现。但我不知道它想让我干什么。

陈墨骁好像有点看懂了，她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说这个扫描台里面应该有内置称，把蔬菜水果放上去，屏幕就显示重量。

我把青椒放到扫描台上，屏幕上果然显示了青椒的重量，紧接着又出现了那句提示音：

【Key in the item code and press Enter.】

陈墨骁说，这好像是要输入一个四位数的代码。

代码？四位数？我突然想起来，刚才买青椒的时候，每个青椒上都贴着一个标签，上面有四位数：3028。不只是青椒，每种蔬菜水果上都有标签。红椒上贴的是4156，黄椒上贴的是8724。这些数字会不会就是代码？

我把3028输入进去，按了确认，屏幕上又跳出一行提示：

【Quantity needed】

我问陈墨骁，这又是啥？陈墨骁摇头，她也不知道。

我感觉我要崩溃了，我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学，坐在教室里考数学，卷子发下来，上面全都是我不会做的填空题。

我们已经在自助结账机器跟前站了快二十分钟了。我觉得心慌，后背冒冷汗，我觉得我们三个就跟傻子一样，连个账都不会结。

陈墨骁说，咱们找个人问一下吧。

我环顾了一圈，看到旁边有一个白人，穿着蓝色的背心，上面印着walmart的字样，正在和其他的顾客说话。

我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他们交谈结束，才过去对她说，不好意思，你能不能过去帮帮我们？

工作人员过来，拿着我们的蔬菜水果，三两下就结算了价格。在她结算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发现我们这条通道已经排起了长队。我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白人小伙子排在后面，正朝我们张望，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似乎看着我们抓耳挠腮的样子，觉得挺有趣。

我发现在自助柜台排队的人，买的东西都不多，手里只有两三件商品。如果不是我们，他们可能早就结账离开了。此时此刻，我忽然无比感谢他们，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耐心地在排队，没有一个人朝我们吼叫，说“快一点，别耽误我们时间”

我们三人第一次一起逛超市的经历，就在尴尬茫然中收场了。结完账拿了小票，我们还在说，早知道就应该去人工柜台结账的。本来是为了节省时间，结果最后反而花了更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