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布拉格

本来想把题目叫做布拉格之春的，但是这个寓意毕竟不好。与柏林不同，20世纪的历史在布拉格留下的痕迹很少，它似乎也在刻意回避那段历史。对旁观者来说，布拉格更像是一座留在中世纪的城市，它本身似乎也不希望参与太多现世的纷争。琢磨太多在这里似乎就显得不和时宜了，所以就只当作在这个大地回春的时节四处看看吧。

伏尔塔瓦河在布拉格穿城而过，两侧分列欧洲传统建筑。红色的屋顶连绵不绝成为一景。这些红屋顶并不是布拉格独有的，甚至也不是中欧独有的。我现在从布鲁塞尔的窗外望去就能看见一片红瓦屋顶。只不过布拉格有意维护一种传统氛围，法律规定建筑的外观必须维持传统风格。这在游客看来属实意境十足，只是本地人想要装个空调或者太阳能恐怕要费一番功夫了。当然这也不是说本地人怨声载道或者怎样。城市景观是欧洲人的心头好，为了好看人们自愿牺牲是可以很多的。话说人靠衣装，一个城市好看是有好看的用处的。

布拉格到处都是雕像，查理大桥两侧的最为著名。但是最吸引我的并不是那些桥栏上依次排列的雕像，而是位于南侧的一个桥墩柱上的布伦茨维克雕像。这到不是因为我对中欧雕塑艺术有什么独特的理解，只是拍照角度不太好找。桥两侧的雕塑都是比人要高的，拍照的话只能是天空做背景。雕塑固然好看只是缺少了点意味。唯有这个雕塑位于岸边桥墩柱上，于是站在桥上俯视拍摄时，就有微波荡漾的河水和新抽嫩叶的树枝作为背景。雕像固然不会随四季变化，但是春意在其四周终究是掩映不住，仿佛雕像也变成春天的一部分了。

当时本来计划先去布拉格城堡，结果那天有一个什么活动，排队的人山人海。只好临时改变计划先去了Strahov 修道院。这个修道院占地挺大，我还以为能逛一会，结果能参观的地方不多。实际上只有这个图书馆和一个小教堂可以进去。这个图书馆据称被评为是世界最美图书馆。我个人感觉这种巴洛克风格好看是好看，也非常华丽。但是说最美就很难讲。并且经典巴洛克所推崇的动感和曲线这里也看不出来。这个大厅整体还是比较横平竖直的，可能是它作为图书馆还是要兼顾实用性吧。除了这个大厅之外可以看的东西没啥，整体参观完大概要十几分钟吧。虽然短，但是我觉得单纯看一眼这个大厅也不算纯亏。

洛雷托圣所离修道院不远。我之前还不知道天主教世界还有‘圣所’这个概念。圣所是专门为了供奉神圣遗迹而建造的朝圣建筑群。洛雷托圣所供奉的是圣母故居的复制品。但是这个故居毕竟不能从意大利搬到布拉格，所以其供奉的事实上是一件红砖砌的小房子。而在天主教世界观中，这个复制品经过祝圣之后就相当于原版建筑了。只是我在近距离观察这个红砖房子时，看到红砖错缝拼接，缝间水泥厚实。我觉得这不就是农村平方吗？这是2000年前圣母玛利亚的故居？
围绕这个砖砌玛丽亚故居的是一道回廊，墙上镶嵌壁龛和壁画。整条回廊四下无人非常清静，角落里的一间小教堂同样空无一人。这间教堂虽然小，却装饰以非常繁复的巴洛克风格。这里的巴洛克装饰似乎比经典巴洛克更加华丽，几乎是金色铺满，有一种洛可可的甜腻感。同时教堂里使用了成群结队的小天使点缀各处。与其说这些小天使增加了神圣性，不如说他们更像是整个装饰语言的一部分，使得整个空间变得更加轻松甜美。这也是洛可可艺术的一部分。

从洛雷托出来之后又绕到了布拉格城堡前面的广场位置，一看排队依然好几百米，看着就让人绝望。于是我决定改天再来。城堡广场旁边有一栋专门展出亚洲艺术的博物馆。虽然与布拉格城堡咫尺之遥，但这里一个排队的人都没有。对于我而言，无论在哪个国家，水平如何，只要有关中国的博物馆我都会进去看一眼的。布拉格的这个中国收藏可以说是比较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唯一有点意思的可能是在一间展室里并排陈列了亚洲各个地区的佛教造像进行对比。只不过馆中藏品质量实在差点意思，并排陈列只能让你看出来各地佛教艺术不一样罢了。该馆中所有藏品都是类似平淡如水，例如周朝青铜器，唐朝三彩，文征明的一幅画，和清代家具服饰，还有一个光绪年圣旨。东西都比较经典，所以也不能说啥也不是，但是确实没有太多东西可讲。

在亚洲博物馆品尝半天鸡肋之后，继续回到旅程的主线。从布拉格广场所在的高地走下来就到了小城区域，这里的地标建筑是圣尼古拉教堂。相比于修道院和洛雷托教堂那种不那么正统的巴洛克，圣尼古拉教堂是中欧巴洛克艺术的巅峰和标杆。在这里，建筑带给人的不再是愉悦和亲近，而是强迫着把你的灵魂向上拉扯，去向天堂。在大殿中央向上看，从教堂的穹顶天窗中，光线倾泻而下，像是直达天堂的道路。而在明亮的穹顶下，中央祭坛却仍然笼罩在阴影之中，被金箔覆盖的雕像若隐若现。基督教中讲，神是无法被完全测度，参透的，其神圣性自然难以被凡人理解。然而当光线在这个神圣空间中跳跃，交替时，身处其中的人似乎能够窥探到神性的迷幻和威严。

巴洛克雕塑总是在追求强烈的动感。圣尼古拉教堂有很多形态各异的雕像，每一尊的细节中都包含了独特的宗教语言。图中的是施洗者圣约翰，在圣经中，圣约翰长时间在旷野生活。所以他的形象骨瘦如柴，身上穿着兽皮和破布，充满不羁的气质。其独特的粗犷形象充分地表现在了这件作品中。雕塑虽然以石头铸造，其动作却松弛自然。覆盖身体的兽皮自然垂坠在身体上，又仿佛微微随风摆动，仿佛将其形象定格在了一个具体的瞬间。同时，戏剧性的光影创造了强烈的明暗对比，让雕像的肌肉和服装线条更加立体。就这样，冰冷的大理石被转化为了一件富有生命力的艺术品。

从教堂出来之后，旁边有一个塔楼可以爬。布拉格被誉为百塔之城，很多塔楼都有楼梯可供敲钟人爬到顶端。这些楼梯原不是为游客参观准备的，其宽度连一个人都只能勉强容纳。然而不知什么原因，爬塔楼的人却少的可怜，我在爬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上下撞车的情况。圣尼古拉教堂的塔楼面对查理大桥，在塔楼顶端可以把大桥尽收眼底。废了大劲爬到顶端自然是能收获不一样的视角。清晨穿过大桥时，桥上还人烟稀少，没想到中午时分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其实有的时候真不知道人类究竟有没有自由意志。别看图中的游客来自世界各地，我发现这些人几乎都会不约而同地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比如说，靠近上午中午在查理大桥上挤，然后到布拉格城堡广场花两个小时排队进广场。而离他们主要行进路线偏离几十米的景点往往都能空无一人。甚至稍微错峰一下就能让体验提升不少。但是或许人类像蚂蚁一样是一种依靠信息素的物种，有多少人能脱离人群释放的信息素，往外界跨出一步呢？

第二天免费日结束，布拉格城堡入口排队的人瞬间少了99.9%。问题是进去之后圣维特教堂的排队又是人山人海，我看至少要排一个小时以上。我一想算了，要说欧洲教堂最神圣的，圣彼得教堂我去过了，哥特式教堂的巅峰，科隆大教堂我也去了。也就不差你这一个，拍一下外立面得了。我最后挑了一个教堂后屁股的照片放上来，并且加了一个我并不太掌握的黑白滤镜。这并不是说我想故作玄虚或怎样。只是哥特建筑最看重的还是其线条和图案，把颜色去除之后反而更能凸显其重点。这个教堂实际上非常庞大，侧面和正面的建筑细节很多。但是我相机的广角没法把整个教堂拍全，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屁股更有代表性。虽然说这个屁股的高度实际上比侧面尖塔矮了不少，但是哥特式立柱非常密集，结构复杂，上升感很明显。结构上看，屁股还是更有看头的。

在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国王宫殿的规模并不能和教堂相比，圣维特大教堂占据了布拉格城堡建筑群的主要位置，而皇宫在他旁边显得并不起眼。中世纪时期的皇宫也并不像后来巴洛克时期那么奢华。文艺复兴之后，统治者们也并不愿意住在这里，而是在旁边建了新皇宫。所以这个中世纪的宫殿被成为旧皇宫。即使住着不舒适，但是这个建筑本身在历史上是有地位的。刚进城堡的这个大厅一直以来是举办国家重要仪式的地方，甚至现在捷克国家仪式仍然在这里举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屋顶上的哥特式肋拱。肋拱的作用是把屋顶的重力传导到四周的墙和柱子上，从而能制作出大屋顶的空旷空间。中世纪一直以来肋拱都是功能性的，也就是说研究的是如何把力更好的传下去。而在这个大厅中，建筑师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功能性的结构，而是让肋拱曲线化，看上去像花瓣一样。这种造型被认为是哥特最后的华丽谢幕，在此之后，哥特式建筑逻辑逐渐被文艺复兴所取代。

就参观来说旧皇宫也就值得大概30分钟吧。布拉格城堡区域还有一个看点是卡夫卡的故居。这个小房子在黄金巷里面，就离大教堂不远。据说卡夫卡曾经在这里写作过几个月的时间。对于一个人来讲，几个月时间约等于没有。但是这里现在被改造成了卡夫卡故居，里面卖各种卡夫卡的小说，并没有提卡夫卡在里面住过多久。我当时信以为真了，还以为卡夫卡当年就生活在这里，每天看着圣维特教堂，甚至把其当成原型创作《城堡》。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本《城堡》当作纪念。谁知道这里其实更像是一个被开发的旅游景点。现在回过头看，这本书地纪念意义可以说在有与没有之间。布拉格现在可以说是把卡夫卡当名片一样宣传的，我看了很多这个雕像，那个故居，每一处都有一点痕迹，而能触摸到的却全是替身，是符号，其本人却是那个永远无法进入的城堡。

第二天还有一个打算是去犹太区逛的，据说布拉格的犹太文化和历史还是很悠久的。谁能想到当天是犹太区的免费日，那几个景点又是人山人海。这直接给我干无语了，在加上逛完城堡区域之后感觉腿酸，下午就早早回宾馆休息了。第三天一早来到了国家博物馆。这个大厅空间看着比较古典，实际上建于19世纪末，算是捷克的民族主义工程。这座博物馆虽然叫国家博物馆，似乎应该讲讲民族兴衰啥的。但是这里更像是个大杂烩，并且很大一部分着重于自然科学，包括早期人类学，动物，植物，化石啥的。馆中的矿石收藏可以说是一大亮点，虽然我对矿石一窍不通，但是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石头放在展柜里还是很好看的。博物馆里面还有一个捷克历史展区，我并没仔细看。由于玩《天国拯救2》，我对胡斯战争的历史有点兴趣，可惜这部分少的可怜。

最后还剩点时间，就去爬了火药塔（The Powder Tower），这个地方离火车站不远，大部分的人都在塔下转圈，但是如果愿意爬塔的话就会得到截然不同的视角。这里是看这个什么什么电视塔特别好的一个角度。布拉格低矮的楼房把这个200多米的奇怪形状的电视塔衬托的无比高大。这种苏联未来主义风格在我看来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丑。这个东西在捷克可以说是被人深恶痛绝，被当成是苏联邪恶政权的政治符号。但是说实话这东西我怎么看怎么不丑。

总之布拉格就是这些东西，中欧巴洛克，一些塔。春天的风很暖和，就这样。至于说我的感觉，我只能回忆起来当时心里一直是比较焦虑的。这倒不是布拉格有什么问题，而是当时实验的进度不是很好。已经博三下半年，但是还没看到一条可行的毕业路径，所以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做才能毕业。当时甚至一度想把5月份的行程取消了，多做一些实验。当一个人在焦虑的时候，他是没有什么别的感受的，所以我也没法谈我对这个城市是什么观感。这次旅行回来之后也一直没有时间去整理，这个文章也是拖了大概两个月才写完。所以记忆上已经有些模糊了。无论如何，应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完，不管是写文章还是做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