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化與平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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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中介化」與「平台化」的異化過程。技術並非中立工具,當代平台已成為建構社會現實的「環境條件」。​在平台的霸權體制下,從外送員勞動、難民身分認定到校園選課系統,人類的權利與日常皆高度「依附(contingent)」於系統預設邏輯。我們已從「使用媒體」淪為「被媒體使用」。​當平台成為無可逃避的生存環境,真正的「自由選擇」早已消亡,我們不過是在系統配給的氧氣裡,無意識地練習服從。



「We are not just using the media; we are living in it.」


2000 年代初期,那時候上網使用寬頻網路;Windows還是2000和XP、大家還在使用BBS版和無名小站溝通、用PPS看影片、用Foxy下載影音內容,甚至音樂的下載還引起了成大MP3事件,還影響了後續政府的法律和校園對於MP3的禁令¹,但不得不說,當時候人們對網路的想像,那幾乎還帶點理想主義的敘事,直到00年代末期達到巔峰:例如去中心化(例如2008年的比特幣)、資訊(相較)自由流動(當時11年的知乎、97年設立的天涯社區,而臺灣除了PTT,也有04年的台灣論壇和00年的Mobile01等,各種創作連載、各種議題討論、各種心情分享以及各種立場的激盪)、個體可以與傳統媒體互動、幫助和討論(網路賦權),像是周老虎事件²,當時網民不但揪出造假,也順便讓沒有嚴格審查的官方蒙羞,或者溫州動車事故³,藉由微博第一時間揭露最新求救消息和現場情況,替代了被噤聲傳統媒體的功能;又或者當年88風災網友透過PTT³論壇回報各地的災情、求救訊息、受困座標、物資需求等,協助了當時還不完善的救災系統,當時很多討論其實預設了,技術會自發地帶來從民眾到上層,逐步的改變與解放。


但這個預設現在看起來並不成立。甚至可以說,現實的走向剛好相反。(那時演算法不像今天會決定該看什麼,農場標題較少,也沒有裁罰等級的社群平台進行流量限流。這些案例證明了當年的網路使用者確實深刻地實踐了「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媒體」這個充滿理想主義的承諾,就像Sir Timothy當初創立www的初衷一樣,他本可以靠版權大賺一筆,卻將它無償交給了全世界,讓全世界都能分享自己的生活與知識,無論好壞。雖然說人會美化自己的回憶,而且我甚至那時候才幾歲根本不太會用電腦,但的確是充滿「Web 2.0」概念的黃金年代,甚至有點utopia的感覺,扯遠了。)


與其說獲得了賦能或賦權,到不如說從10年代中期隨著各大社群平台和搜尋引擎等制度完善化和用戶增加,大家逐漸被納入其中,這些媒體和平台從我們使用的工具演變成一種我們被他們使用的環境(我認為這也是閱聽人商品化和注意力經濟的開端);同時,平台載體從一個不涉及僅提供服務的媒介,變得開始決定你的行為;你的想法;你的上線時間。


這種轉變,很難單純用技術進步的必然來解釋。比較貼近的說法我認為是:

網路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自由空間,而是一個被資本與制度逐步塑形的場域。

想起《孟子·梁惠王上》提到「非我者,兵也」,雖然原意是談五十步笑百步和批判梁惠王,不是我做的是兵器做的,​用技術中立論⁴理解平台,那平台如兵器,沒有立場、沒有價值觀,演算法的結果反映了人性的善惡,端看使用者怎麼揮舞這把刀,但那是​因為刀劍是我們可以選擇拿起或放下的工具;但當代的社群平台早已不是被動等待我們使用的工具,當我們划TikTok 或 Instagram Reels 時,我們不需要輸入任何關鍵字。平台透過無盡滑動與蒐集你使用行為後的預測演算法,決定了我們接下來兩個小時要看什麼、可能會產生什麼情緒。平台不再只是提供服務的載體,它主動介入、甚至劫持了我們的認知過程。

​這種從以前的主動搜尋到被動餵養的過渡正是為什麼現今的平台化和媒介化會演變至今,就像Andreas Hepp 等人(2015)的討論裡,中介化到底是什麼?我們知道媒體會影響社會,但要是現在媒體和平台直接是社會的一部分,甚至是大家社交和日常認知的基礎,那現今社會又如何了?不過傳播研究長期過度分散(此事在Craig的統計亦有記載,249種理論只有不到幾種是三本書以上都有提到的),沒有一個共同的準則、一個框架來去理解媒體與社會的關係。所以中介化重新再建構不同觀察來嘗試理解現在的運作邏輯,理解媒體作為本位,幅射出的影響了哪些原本不屬於媒體的領域,例如宗教、教育,如何工作,媒體從傳統媒體的丟出訊息我們選擇是否接受;以及傳統平台的技術中立,變成由媒體來成為那個事情發生的因,例如當代物流系統的龍頭之一Amazon(同時也是GAFAM(Google, Apple, Facebook, Amazon, Microsoft)五巨頭一份子,也讓平台化變成多方市場,下面再談 (Nechushtai, 2018)),其貨倉儲物流完全依賴資料系統,而工人的動作、路徑甚至時間,都被數據化與即時監控⁵。


在這種情境下,媒體(更準確是數據系統)它是協作工具嗎?它是一個中立客觀的平台嗎?還是它成為環境,成為日常工作的底層邏輯,成為異化工人的不變資產?大家心中都有把尺,心知肚明。



畢竟是論文導讀和討論,所以談了中介化那麼

不免俗也來看David B. Nieborg 與 Thomas Poell(2018)提的平台化,也就是平台中的權力歸屬與流動。


當文化生產越來越依賴平台時,誰在決定規則?

(好吧這句是ai總結的感謝他我一時想不出題眼)


平台,理論上,就如同當初的FB提供一個讓創作者與使用者、使用者與使用者互動和聯絡的空間。但實際運作起來,「代誌毋是戇人想的遐爾簡單」,平台同時也掌管:分配機制(流量)

、可見性定義(準則)、收益結構控制(收錢)



從一種菜市場式的提供場地讓雙方可以交流和購物變成多方交織的配置。創作者、使用者、廣告商與平台本身,都被綁在同一個系統裡,但權力是不對等的;資訊也是不對稱的。


例如外送員或影音創作者的情況:

他們名義上是自由工作者,但實際上,收入與曝光幾乎完全取決於平台的規則(例如Foodpanda片面調整薪水⁶;BiliBili砍創作者的創作激勵⁷。這是種趕工遊戲,讓使用者(這裡變成是勞工)不但物理上被扣薪水扣待遇,在規則上也往往是平台單方面解釋、規則不可見且可任意變動。


這也是為什麼文本中會提到「contingent」一種不穩定、隨時可能被重寫、且依賴平台,平台有最終解釋權的狀態。

「First, it is argued that cultural production is progressively “contingent on,” that is, dependent on a select group of powerful digital platforms. p.4276」


而平台提供的工具(API、推薦系統等),像是把邏輯預先寫好,讓創作者使用的同時,也不知不覺地被引導,有時候甚至不需要強制,不需要明面上的鞭苔和限制,只要改變激勵機制,創作方向就會自己調整,也就是從專制體制 (Despotism)的強迫力量到霸權體制 (Hegemonic Regime)的甘願力量。


如果把所謂的平台化和平台依賴放到更極端的情境,例如邊境管理。在不少地區(例如歐盟⁹、孟加拉羅興雅人),難民或移動人口的身份認定,已經不再只是像Papers, Please⁸當中那種舊式文件核對與審查,而是轉為生物識別資料(虹膜、指紋)儲存在系統中。這些資料需要被平台驗證,才能轉換成法律上的存在。也就是說,不是人先存在,再被記錄;而是被系統確認,才被承認存在,有點像是你的存在被平台這個存在構建的本質決定了(這邊不討論存在先於本質,因為我也不太會),又或者更生活的案例我認為是像是之前提到的中正大學排課邏輯,由於有些課程是中午連堂,詢問四人員是否能夠調整課程安排統一空出中午時段讓人用餐休息,結果被告知說(其中一點)無法是因為要整個選課平臺的系統進行調整耗時費工,目前無法處理,明明是有人需要上課,要管理課程建造了選課系統;現在卻變成了人優先服膺於平臺的設計和方便,系統允許才被確認需求,大家只能甘願犧牲午餐時間,因為反抗系統比反抗人更困難。這是否是「contingent」?¹⁰


總結:

​問題的恐怖點已經從能否逃離(因為這個系統已成為生活的底層邏輯,而且隨著大數據、隨著AI agent、AI接入平臺演算法和審查機制、AI在職場在教育的持續盛行(甚至這篇文也用到ai),基本上你只要是現代人就是得按照這套遊戲規則),到在不斷往下滑、不斷被餵養、不斷服從系統的過程中,我們逐漸失去「意識到這些存在」的能力?當選擇權從我要使用或者可以合理且有代替性地行使拒絕不使用,到看似有選擇,實際上卻被窄化為在不同平臺間的移動時,這種被預設的「自由」,或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更難被察覺的馴化。而這個其中,其實是被設計過的。中介化讓媒體變成環境,平台化則讓這個環境變成規則。我們的行動空間被預先設定。我們已經從使用媒體的人,變成被媒體使用的人。


後記:我們真的能選擇不要嗎?因為假如有人會說你還是可以選擇不要用社群平台不要用軟體啊,你明明有選擇權,但是我想要表達的是那種我想用卻被迫不能用那不是也是一種沒選擇,是我真的可以選擇且我不想用才是有自由,如果是被噁心到被封鎖才離開那也不算是有選擇啊,以及另外現在很多開始大規模行動支付(例如中國)以及上課使用軟體教學、疫情使用各大視訊軟體線上開會上課等等,在他們進入我們的生活當中後。就像我被放到缺氧的環境中,我僅能選擇用A牌還是B牌的氧氣,因為當我在這個環境的時候,我的自然氧氣早已不見(媒介化/平台化/數位霸權),我僅能有有限的選擇,就算像上面寫道,因為被平臺噁心、被審查封鎖而狼狽離開時,那也是被系統拔掉了供氧管,而不是我不想吸啊。意識到後,我們的能動性還能改變多少東西?這句話放在後記作為總結的總結不知合不合。

「We'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1.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88%90%E5%8A%9F%E5%A4%A7%E5%AD%B8MP3%E4%BA%8B%E4%BB%B6

2.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8D%8E%E5%8D%97%E8%99%8E%E7%85%A7%E7%89%87%E4%BA%8B%E4%BB%B6

3.https://www.peopo.org/news/37548

4.https://wiki.mbalib.com/zh-tw/%E6%8A%80%E6%9C%AF%E4%B8%AD%E6%80%A7%E8%AE%BA

5.https://www.google.com/amp/s/ec.ltn.com.tw/amp/article/breakingnews/2774548

6.https://www.coolloud.org.tw/node/93944

7.【B站激励计划大调整,UP主们该何去何从?-哔哩哔哩】 https://b23.tv/grBV3yL

8.https://zh.wikipedia.org/zh-tw/%E8%AB%8B%E5%87%BA%E7%A4%BA%E6%96%87%E4%BB%B6

一款反烏托邦的工作和經營遊戲,有種1984風格,私心放進文本內。

9:https://home-affairs.ec.europa.eu/news/entryexit-system-will-become-fully-operational-10-april-2026-2026-03-30_en?hl=zh-TW

10:因為這是ai寫的(但我覺得歸納地很好),所以放在這裡引用:

權力的本末倒置:原本為了服務教學而設計的選課平台,轉身成為了規範師生行為的先驗條件,不是因為「有課要上」所以「用系統排課」;而是因為「系統只能這樣排」,所以「你的生活節奏必須被強行嵌入」

在選課系統的邏輯裡,學生的「生理需求(用餐與休息)」變成了一種依附於系統架構的次要變量。當校方回答「系統調整耗時費工」時,實際上是在宣稱:行政正義與生理人權,必須視平台技術能力而定。

從「人使用工具」轉向「人服膺於環境條件」。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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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GlutbutTonySeven times I have despised my soul: The first time when I saw her being meek that she might attain height.-Kahlil Gibran, Sand and Fo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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