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筆記｜挖土之人終歸塵土

認識JD大哥，是四年前在支援同業的田野案子中，現場從助理到發掘人員，都是初識，聽說大都是接觸考古工作約五年上下，但唯一有十多年經驗的老手，就是JD大哥。

這次的田野地是一片重劃荒地，除了常常沙塵滿天飛，還有處處長到腰間的雜草叢，我在不斷踩踏生出的小路上，緩緩走向JD大哥發掘的探坑。逐漸清晰的身影，看起來顯得瘦小，穿著排汗長袖長褲、腳踩白色膠鞋、自然卷的短髮戴著一頂花花遮陽帽，正拿著長平鏟在修整牆面，我問候並介紹自己會負責記錄這個探坑，JD大哥則回以禮貌的應答，然後就繼續著未完成的工作。

我靜靜看著JD大哥修整牆面、整理土層中工程回填的雜亂樹根、刮平地層坑面，馬上就可以看出這個惟一資深人員的功夫。四面土牆修的垂直方正，崁進土層的樹根清整的相當乾淨，坑面的土壤顏色與堆積情形更是刮的清晰分明，我想這是每一個考古記錄人員都會夢寐以求的完美地層與坑面。

那是第一次的見面，至今仍記憶尤新。而之後在南部的這幾年，我們也都有幸與JD大哥一同在幾個不同的考古田野地共事，也因此就有更多的機會認識他。

JD大哥其實在地方是名望人士，家境也是非常有餘裕的地主，偶爾會看見他開著米漿的X5到田野上班，相較之下，其他人的代步工具，大概都只是他車子的零頭，有時我們都會開玩笑說其實他才是老闆吧。

考古總是有某種魔力，會匯集各式各樣的人，JD大哥就是那種不缺錢，但一樣會出現在考古探坑中，可能只是出來做個身體健康的人。話雖如此，JD大哥工作起來卻一點也不馬虎，除了基本功扎實，遺跡與墓葬的清整細活也相當優秀細緻。其實滿佩服他即使下雨，也不會多說一句，總是入坑搞得滿身泥濘，一蹲下去刻陶片、清墓葬，就是一整天的時間也很少喊腳痠。

工作若有些空檔，我會在一旁看著他工作，即使動作不快，神情卻十分專注仔細，會讓人忍不住看得入迷，有時甚至還會用很帥氣的姿勢斜坐在沙土上清理出土遺物，活像是六、七零年代的模特兒。常常會想，即使他只是宣稱出來工作活動筋骨，但那個臉龐所展現出的態度，已可謂是職業掘匠。

問過他怎麼會做考古，他說多年前有一陣子在家中無事，遇到當時南科正開發不久，有學者到台南做搶救考古需要找工，就被朋友一起找來做，然後一做就斷斷續續的到現在了。

只是二年前，我們共事的一場田野中，開始會聽到JD大哥說著自己心臟不舒服，有時候甚至需要在休息區休上一小段時間才會恢復，請假的次數也漸漸變多。在後來我們沒有參與的另一場田野開始沒多久，就聽說他請長假去醫院，檢查的結果是癌症。就這樣，JD大哥算是正式離開了考古田野。

JD大哥在治療的期間，其實都還會從他友好的幾位大哥口中聽聞近況，也遇過他來探班幾次，都說著病情有好轉，癌細胞已消除許多，他也多次詢問醫生什麼時候可以再出外工作。雖然勸說他身體不好就在家好好休養，但他果不其然的回說，在家閒得發慌，總是想出來伸展手腳。就在去年年底，JD大哥果然又回到田野，拿著那些工具箱中滿滿的小工具，開始再次刻劃著陶片、墓葬，我們也又在田野中相遇、共事。

考古工作的樂趣，有時也是痛苦，總是在於未知及措手不及的變化，就像去年底的田野，後設的宣告著是最後一次的共事，再一次聽到JD大哥的消息，就是得知他昨晚在醫院過世。

我們其實跟JD大哥不算是很要好的關係，也聽聞過他的一些軼事，他不是完美的人，他就像我們每一個人一樣的用自己的方式工作著、生活著。最終我們聽到他還是撐不住離開的消息，心中只有滿滿感慨，一起共同見證遺址出土與死亡的人，最終也回歸了塵土，感嘆留不住手藝，也感傷於記憶消逝之快。

這群老師傅，是台灣考古發展過程中相當重要的一群支柱，現今站的穩穩、有名有望的考古學家們，就是得力於這群老師傅的打拼，才累積出一批批的研究資料，才有台灣這片土地長遠歷史的證據。這群老師傅們，默默地做、默默地挖，也默默地在貢獻了血汗後，一個一個悄悄地退出田野，登出人生。我想，考古這件事，除了揮舞著理解、保存過去的旗幟之外，總有更多值得一起被書寫記憶的事。在考古學家試圖破解過去文化的謎團之餘，那些在田野裡發現過去、刻劃過去、理解過去的人，他們同樣值得被認真的看待與記憶。

這群老師傅的逐漸凋零，代表著台灣考古一個階段的結束，台灣考古已經發生深刻的轉變，未來如何只能往下看。但在這之前，我們仍然希望盡力記住一路以來認識的這群老師傅們，留下他們在台灣考古過程中的一絲痕跡。

僅以本文紀念J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