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趟視障旅遊，看見老後真正的空間問題

前幾天看到一支 YouTube 影片，一位來自韓國的視障女孩到台灣旅行。影片裡，她多次提到自己在台灣——特別是在台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友善：大眾運輸相對容易使用，無障礙設施清楚，路上也常有陌生人主動伸出援手。她說，這些經驗在韓國幾乎沒有發生過，因此這趟旅程讓她非常感動。

看完影片，我並不否認她的感受是真實的。台灣在某些地方，確實做得不錯。但同時，我心裡浮現的是一個更不舒服、卻更現實的問題：她所體驗到的，究竟是「台灣」，還是「台北」？

旅遊體驗，往往不是日常現實

台北的無障礙設計、大眾運輸密度與資訊完整度，本來就遠高於多數縣市。資源集中、示範壓力、曝光程度，讓台北成為最容易被拍成「友善城市」的地方。只要行程集中在台北，再加上一小段規劃完善的台中路線，確實很容易得到一個正面的結論。

但如果把鏡頭移開首都，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以我生活過的非六都城市為例，連一般人出門都有困難。公車站牌不好找，路線資訊零散，班次不穩定，步行空間斷裂。當一個城市連健全者的日常移動都設計得如此勉強時，很難讓人相信，身障者在這裡能「沒有困難」。

困難一直都在，只是沒有被拍進影片裡。

從視障旅遊，想到老後生活

這支影片讓我聯想到另一個經常被浪漫化的議題：老後要住在哪裡。

我們常聽到一種說法——老人適合住在鄉下，空氣好、環境清幽。但這樣的建議，往往隱含一個前提：你還能自己行動。你還能開車、騎車、走一段路。

一旦行動能力下降，情況會急轉直下。沒有車、沒有穩定的大眾運輸、沒有可步行的生活圈，鄉下就不再是「養老」，而是被困在家裡。空氣再好，如果出不了門，生活仍然是封閉的。

這時候，真正重要的已經不是風景，而是：你還能不能參與社會。

為什麼城市重要的不是醫療

很多人說，老人要住在都市，是因為離醫療資源近。但我反而覺得，醫療不是最關鍵的理由。

真正的差別在於，城市裡有一套讓「能力下降的人」仍然能使用的系統：大眾運輸、服務網絡、可被支援的日常生活。即使你不再那麼獨立，城市仍然允許你出門、見人、維持一點生活的主動權。

城市不一定溫柔，但它至少讓尊嚴成為可能。

一個更誠實的提問

回頭看那位韓國視障女孩的影片，我並沒有感到自豪或防衛。更多的是一個反問：如果有一天，我失去自主行動能力，我能不能在不依賴他人的情況下，繼續生活？

如果答案只存在於首都、存在於精心規劃的旅遊路線，那麼這份「友善」，就還遠遠不夠。

真正成熟的社會，不是對外來者表現得多好，而是能否讓留下來、無法離開的人，也過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