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回憶裡的味道: 佳寧娜的潮州凍蟹
香港灣仔的佳寧娜潮州菜館,以前我師傅帶我去過幾次,其中印象最深的菜式是潮州凍蟹。
他們挑的螃蟹通常夠大隻、肉質飽滿。煮的火候剛剛好,鎖住蟹肉的鮮甜,然後立刻冰鎮。這樣一來,蟹肉會緊縮,變得非常有彈性,而且每一口都能吃到蟹肉本身的清甜。吃的時候一定要沾一點傳統的普寧豆醬,那是靈魂醬汁,凍蟹的鮮味瞬間就會被完全提昇了起來!
當年每星期五晚,師傅都會帶我到不同的高級飯店餐廳吃飯,表面上是吃一頓好飯,實際上是一場最生活化的「世面課」。他帶我去見識那些場合的規矩、談吐、甚至不同階層的社交密碼,讓我在面對任何大場面時都能不怯場。
他要我在每天上班後先看30 分鐘當天的報紙,好培養我的觸覺與視野,也讓我每天在埋頭苦幹前,先抬頭看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事。他教給了我受用一生的真本事,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最後甚至將公司交給我去打理。
可惜的是,那個教我看世界的人,後來卻在世界裡迷失了!
誰會想到,後來在他失敗時,是我將他從自殺邊緣拯救過來、是我親自送他入精神病院!事後他被揭發虧空公款,令我忍受著各方的懷疑,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
那是發生在97的分水嶺。97前香港百業興旺,遍地黃金。97後卻面對亞洲金融風暴、金股樓齊跌,尤其樓市更跌至負資產。他卻在97前買了3套物業!
那時本來我是公司的其中一個代理董事,代表其中一個股東持有部份公司股權。有一天,他忽然叫我辭去這職位,由他的兒子代任。我記得他將公司交給我時,特別跟我說了一句話:「沒有甚麼要說了,只是提醒你簽名前要看清楚一點,你未試過讓人害到要坐監。」所以我沒有多問就照著辦了。
後來因為金融風暴令公司的生意暴跌了不少,他先美其名要搬公司節省開支,卻又花了一大筆錢去裝修,更將大部份員工辭退。我只覺得他的性格有點反常,一時覺得自己是天下無敵一樣,突然又會變得十分焦慮!
有一天早上,我因為要辦點事遲了回公司,剛進門就見到唯一的同事從裡面走出來。她說老闆叫她去郵局辦點事。我以為她出去後公司沒有人,怎知進去後見到師傅一個站在窗前望著外邊發呆,我向他打了個招呼。他轉頭望向我說:「我想跳下去、我想自殺!」說完伸手去打開窗。我連忙制止了他,一路勸說他,但他甚麼也聽不入耳,最後我只好跟他說:「你現在就在我的面前跳下去,警察來到,你叫我如何解釋?你是要害死我嗎?」
我見他呆了一呆,繼續向他說:「你現在想死,可能是因為精神壓力太大,這是一種病,我現在帶你看醫生好嗎?」
因為我有個朋友是精神科護士,我立刻打電話給他講述了情況,他叫我到醫院找他,他會安排好一切。於是我就帶著師傅坐的士去到醫院,可是醫院裡面的人竟然跟我說:「我們是不接受Walk-in的,你要先過隔離醫院見了醫生再轉介過來!」
在那個生死攸關、我頂著巨大壓力好不容易把一個隨時會自殺的人哄上車、一路護送到醫院的關頭,醫護人員竟然用一句冷冰冰的「我們是不接受Walk-in的」,把我們推到隔壁醫院。這種制度的僵化,在當時那種緊迫的氣氛下,簡直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淋下來。
可是程序就是程序!我們用了5分鐘行過隔離的醫院。幸好當日急症室不算繁忙,登記的護士見到我們穿著整齊西裝、行動自如的兩個人也覺得奇怪。我只能對她說:「他要自殺,我怕他有危險,所以帶他來見醫生。」之後見了醫生,詳細問了他很多問題,才知道他爸爸也是自殺死的!醫生於是轉介了他到隔離的精神病醫院,而因為程序是:「我們是不接受Walk-in的」,我們只好用2分鐘坐救護車送過去才合程序。這整個過程真的荒誕得像一部黑色幽默劇!
上到病房,他第一句問我的是:「我現在安全了嗎?」我說:「你看每個窗都用鐵枝封了,你跟本不可能推開窗!放心吧,你是安全的。」
從醫院走出來,才是惡夢的開始!我首先聯絡了大老闆,向他報告了整件事,他叫我先守著公司。還有師傅的家人,然後我聯絡了師傅在國內的合作夥伴,和其它相關人等。那位國內的合作夥伴很快就站出來向大老闆指証師傅虧空公款,讓大老闆準許他安排核數。
他還有意無意的在人前說我有份參與!我聽到後直接走去他面前對他說:「你有証據証明我有份你就拉我,這裡是香港,不是我去証明我是清白,是你提供証據証明我有犯法!無証據的話就不要亂說!」這一下迎頭痛擊,當場把他給震懾住了!
最後師傅被踢出公司、公司給奸人接管了、大老闆支持我開了新公司,安頓了之前的舊員工。我在幾年後見過師傅一次,他說他信了佛。心裡平靜了很多,我礙於與大老闆的關係,沒有與他再有來往了。
面對這場風暴,讓我支持下去的,正是村上春樹在《舞吧!舞吧!舞吧!》中那句最經典的靈魂台詞:
「只要音樂還響著,總之就得繼續跳舞……為什麼跳,不要去想。只要音樂還響著,就非跳不可。」
這句話,簡直就是我當年那段驚心動魄經歷的完美註腳。
遠方的樂音還未落下,而我,第257 號浪人,依然在命運的拍子裡,優雅地跳著舞。
— 浪人257
不是文人,只是浪人。在時間裡漂流,把碎片一一寫下來。 📍不是為了招攬讀者,但若你路過有共鳴,也是一場好緣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