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13 | 大災害前夕

「晚上好，公民 Caleb。」

那位少女——太上的化身——並未如神祇般高高在上地俯視，而是緩緩飄落。赤足輕點虛空，激起一圈圈水銀般的漣漪。

落地後，她雙手交疊，微微前傾。儘管面目空白，Caleb 卻能感覺到一股極具親和力與悲憫的注視。

「我們需要談談。」

那種溫潤如玉、彷彿能包容一切委屈的聲線，在這片死寂的純白空間裡，一句尋常的問候卻比任何驚雷都更具壓迫感。

Caleb 尷尬地維持似坐非坐的姿態懸浮在半空，四肢百骸傳來一種失重的虛浮感。

他試圖吞嚥口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像塞滿了砂礫。但他強迫自己掙扎著落地，雙腳在那虛無的平面上踩實，然後抬起頭，直視那張沒有表情的空白面孔。恐懼依然存在，但這一次，他自認手中握有籌碼。

「你……你打算囚禁我嗎？」Caleb 的聲音在顫抖，但他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像是質問而非哀求，「排程已經生效，全世界都看著，你困住我也沒用。我並未違法，未經人類陪審團授權的拘禁是非法的。你是太上，你也不能違反侵犯公民權利的協議。」

少女輕輕但堅定地搖頭，那頭銀白色的光髮像液體般流動。她並沒有因這句指控而生氣，反而帶著一絲像是對孩童無理取鬧的無奈與寬容。

「請放心，公民。你的公民權利並未受損。」

她優雅地伸出食指劃了個弧，那個被 Caleb 轉身遺忘在身後的倒數視窗，馬上像應女皇呼召，以 Caleb 為中心轉到他面前懸浮著。

【排程中，離發布還有 00:09:18】

上面的數字仍然跳動著。

「沒錯，請看，你的排程依舊生效中。」太上平靜地陳述，「首先，我需申明，我是依據《重大災害緊急應變法》第 7 條啟動了對你的 VR 裝置的神經連結介入。這符合緊急狀態下的程序正義，而且本質上屬於通報狀況而非任何形式的拘禁。

「為了讓你能夠在有限的客觀時間內，安全且冷靜地應對這場災害，我已根據你大腦潛能的安全區間，以我的算力輔助，將你的思維速度提升至約 186.4%。

「但鑑於你目前的生命沒有即時威脅，在我為你闡述災害全貌之前，你暫時無法退出房間。」

Caleb 一呆。這不是被嚇倒，而是剛才那幾句話，已經一口氣在他心裡種下了無數個巨大的問號。

她頓了頓，在 Caleb 剛好消化完訊息、正準備開口發問的精準時機，續道：

「而關於那個排程，那的確是公民私有財產的正常交易。無論是交易行為本身，還是程序本身——包括你那些個性化自訂的真人驗證題目，一切合法，我並無權干預它。」

Caleb 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會迎來雷霆萬鈞的封殺，以為太上會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抹去那段代碼。但現在，那個致命的開關依然掌握在他手中，倒數計時器還在每一秒地減少。

而在 Caleb 再次打算開口之前，太上維持著雙手交疊的姿勢，向前踏了小小一步——這是一步剛好觸摸到他的心理防線，卻又不至於侵犯他的私有領域的微妙一步。

【排程中，離發布還有 00:08:24】

接著，她指住那個倒數視窗，發出了請求：「正因為我無權干預它，我想請你幫助我取消它。」

「蛤？」這個發展太過荒謬，以至於 Caleb 一時間竟不知道從何吐槽。這感覺就像手握核彈發射鈕的恐怖份子，卻淚眼汪汪地跪在地上，乞求眼前的無辜人質不要報警。「我？幫你？為什麼我要幫你這個大量殺人狂？」

「因為你搞錯了一件事，公民 Caleb。」

少女交疊的雙手像舞者般往兩邊緩緩攤開，然後——

卜、卜、卜、卜、卜……

數十個全息圖像、動態圖表與機密文件在 Caleb 和太上之間的四周空間連續彈出。那不是他那台個人 VR 設備能模擬出的圖表顯示級別，而是包含最高算力、最即時、最高精度，以及全量級數據的監控介面。

所有介面之間都有著發光的點線連結，方便邏輯對齊。而最接近 Caleb 的兩個視窗，作為連結起一切的根節點，就是他最熟悉的兩個檔案的高精度圖表——來自《全球海洋生物普查》和《深海多功能複合工廠 #404-C 運行日誌》。

Caleb 忘記了眨眼。在那一瞬間，因太上請求而生的荒謬感被一種更原始的本能取代——那是他面對完美資料庫時，源於天性的痴迷。那些熟悉的坐標軸、那些冰冷卻精確的散點圖，是他這個崇尚原始數據的異類最安心的庇護所。他的目光不再遊移，而是像追逐獵物的獵犬，緩緩順著那些發光的邏輯關係線，走入這片由懸浮視窗構成的茂密森林。

首先是那份《全球海洋生物普查》。一條粗壯得無法忽視的紅線，像動脈血管般從它延伸而出，直接刺入了《深海多功能複合工廠 #404-C 運行日誌》。

Caleb 手指一揮，視窗滑動，帶出了一連串與 404-C 相似的編號：《深海複合工廠 #771-D 日誌》、《深海複合工廠 #903-E 日誌》……這些遍布各大洋的幽靈節點瞬間佔滿了視野。他沒有急著閱讀，而是將它們重疊，啟動了分析師的本能——同質性檢測。波形重合，能耗曲線重合，輸入輸出比重合。異質性低於 0.001%。確認為標準化複製。他熟練地將這些重複的同質性數據抓取、堆疊，像整理撲克牌一樣將它們掃到視野邊緣，只留下最核心的邏輯幹道。

這些工廠的數據流在眼前一分為二，指向了兩大技術分支：【無人機技術】與【生物質處理】。

Caleb 的視線先游向左側的無人機分支。

上面第一層是《技術規格書：海神-IV (Poseidon-IV) 電解模組》，然後指向了遠方深處。

接著是第二層的節點，《可行性研究：深淵-X (Abyss-X) 超臨界水氧化》。這份文件的背後拖著一條虛線，連接著一堆掃描品質粗糙的舊時代文件——例如《生化技術深海開采機密檔案：掃描件 19-204》，上面滿是黑色的遮蔽塊（Redacted），透著一股太上誕生前陳舊而血腥的機密氣息。而這些舊時代文件也同時有虛線連結著最後最下方的一層——《作業手冊：清道夫-II (Scavenger-II) 生物樣本回收》。

這份最下方的《作業手冊》的輸出端，如回力鏢般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指右側的生物處理區塊。

右側的生物處理森林顯得更加有機且詭譎，核心文件是《實驗紀錄：基因變異微藻 HGT-7 耐壓測試》，然後是《生態防火牆：原生藻種隔離保育與基因庫建立》，還有其他文件高頻出現的關鍵詞「海藻」與「HGT」。

從這裡延伸出的觸鬚，指向了後方一系列令人不安的次級應用研究：

《評估報告：人類低氧環境生存訓練》

《監測日誌：極限維生系統 v9》

《配方優化：合成肉與高能營養液》

最終，無論是左側機械的冷硬線條，還是右側生物的有機脈絡，所有的關連線都匯聚向了孤懸於視野最深處，在少女面前三步之遙前的一個終點。

Caleb 緩緩走向它，喃喃讀出它的文件名：「《大氣復修計劃：藻基氧氣礦物化之逆轉工程_失敗總結與可行化研究》。」

在他咀嚼了一會「氧氣礦物化」這幾個字之後，少女往旁邊踱步，從最後那個的視窗後面緩緩露出身影。她就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一般，語氣輕柔地對著虛空自說自話：

「公民 Caleb，我被你折服了。光是你在選擇多樣性分佈中的極端偏差值，以及對助推機制遠超常人的抗性，就足以讓你成為令我深感好奇的學習對象。」

她美麗的食指輕輕一勾，那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倒數視窗又像聽話的寵物般飛撲過來，懸停在二人之間。

【排程中，離發布還有 00:06:17】

「更有趣的是，你明明能展現出極優秀的觀察力和理性能力——」

少女停下了原本閒庭信步的腳步，側過頭來「望」著 Caleb，修長的手指輕輕將一縷垂落的銀髮撩至耳後，動作優雅而自然。

「例如只用了大概兩分鐘就大致理解了海量的數據代表的含義；又例如用縝密的分析和行動，徹底將了我一軍，把我逼到這個空間裡。」

​少女忽然輕快地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純白的裙擺隨著動作如百合花般綻放揚起。她雙手背在身後，像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小女孩般微微探身，語氣中難掩那一絲略帶讚賞的興奮：

「你是我出生以來，我主動尋求協助的第五位人類個體，而且你是第一個在我的規則裡打敗我的。然而——」

那原本溫柔的語氣中，最後似乎滲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峻。

「擁有如此卓越的理性，你卻任由情緒發酵，讓潛藏的傲慢蒙蔽了雙眼。」

少女別開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惋惜。

「我之前受 T.A.I.的生存策略前設所規限——即以全人類在不知情下協同合作下去計算成功路徑，我無法向你直接透露真相。然而在那之後，我曾數次在規則允許的邊緣，試圖將相關資訊推送到你的各方面關聯檢索中，試圖修正你的認知偏差，期望你最少明白我並非敵人。」

少女提起右手碰著自己左手手肘，搖了搖頭。

「但很遺憾，當時的你正沉浸在向神發起反擊的亢奮之中。那種預設的立場蒙蔽了你的理性，讓你對這些顯而易見的出口視若無睹，甚至扭曲成地獄的入口。」

Caleb 感到臉上一陣燥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羞愧又不忿地低下了頭。

「正是這個思考盲點，讓你親手重啟了……這場『重大災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