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的本質】當我精確地畫出那隻杯子,書寫便已完成了

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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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Matters 寫了超過五百篇文字,我常在思考,書寫的終點究竟在哪裡?

最近,我試著記述一段關於外公與異鄉生活的記憶。為了配圖,我與 AI 進行了無數次近乎偏執的往返:杯子必須是直筒的,杯口與杯底要一樣寬,上面的藍色手繪直紋必須只有兩道,且玻璃杯高度要下修到第一張圖的三分之二。

我叫 AI 修了 N 次。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冷酷的真相:這種對精確度的病態追求,對讀者而言,其實毫無意義。

讀者的「二次加工」與消失的哈姆雷特

文學批評裡常說「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認為讀者的閱讀是「二次加工」,能賦予文本第二次生命。但在這個資訊超載、流量為王的時代,這或許只是一種浪漫的幻覺。

當代哲學家韓炳哲(Byung-Chul Han)在描述這個時代時,曾提到我們正處於一個「資訊疲勞」與「平庸化」的社會。大眾不再試圖理解作者筆下那個精確的、具有厚度的真實,而是習慣將一切簡化為易於吞嚥的標籤。

讀者看見「法國留學」,腦中浮現的是浪漫的巴黎鐵塔;看見「精緻餐具」,聯想到的是階級或虛榮。至於那隻玻璃杯到底是直筒還是收口,兩道藍紋是橫是直,對他們來說,那只是背景雜訊。

那一千個哈姆雷特,在速食閱讀的沖刷下,早已消融成了一片模糊。

書寫,是為了對抗「被簡化」

如果讀者的理解注定是偏離的,甚至注定是不存在的,那書寫的意義何在?

回歸書寫本身,我發現:書寫這件事,在作者落筆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

當我堅持要求那隻杯子的形狀必須分毫不差時,我不是在跟讀者溝通,我是在跟我的記憶對決。我必須透過這種精確的「點名」,讓那個在法國租屋處、在有限預算中掙扎著保持體面的自己,重新在文字中歸位。

這是一種「自我確認」的儀式。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曾說「語言是存有的家」,透過書寫,我為那段快要消散的時光蓋了一座房子。這座房子蓋好後,我有沒有邀請客人、客人有沒有看懂裝潢,其實都不影響這個「家」的結構穩定。

真相是:作者孤單於世

在追求萬人流量的社會中,真相往往是孤寂的。

作者可能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還在乎那兩道藍色直紋意義的人。這是一場孤單的戰鬥,一種對抗遺忘、對抗平庸、對抗被大眾解讀成「標籤」的努力。

書寫的本質,不是為了被看見,而是為了「存在過」。

當我完成那篇關於芋泥鴨與玻璃杯的紀錄時,那個特定的時空、那個外公留給我的格局,就已經在我的靈魂裡安頓好了。至於閱讀量是幾萬還是幾十,那是另一個維度的喧囂。

在這座龐大的、無人看到的數位檔案庫裡,我那個孤單的哈姆雷特,正安靜地坐在那張帶著兩道藍紋玻璃杯的餐桌前,獨自享用著他的晚餐。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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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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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我對世界的多樣始終懷抱好奇。領域越繁複,我越想理解其中脈絡。寫作於我,是理清思緒、看見自己與世界的方式,也是在混亂裡留下一束清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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