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全密合的接縫
我以為我已經把那件事處理完了。像監造一棟建築,驗收單簽了,瑕疵改了,結構計算書也歸檔了——法律意義上,這個案子結了。
三年前治療乳癌的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決定,邏輯很乾淨:如果治療不順利,我現在已經是個死人;死人不可能被要求做任何事。我還活著,那就當作是多出來的時間,不該拿來償還誰。於是我重新劃了一條線——母親需要的照顧,不該只是我一個人的事。這條線我劃得很穩,這三年來也確實執行得很好,也是大家一起同意、一起分擔的安排,沒有人反對過。
我一直以為這件事已經翻篇了。直到前幾天,我們約好一起回去看母親——不是我一個人去,是大家一起去,照顧的責任確實也已經分散出去了。照理說,這應該是一件輕鬆的事。但我一個人坐公車去會合點的路上,頭卻痛了起來,痛到我在包包裡翻出一顆止痛藥吞下去。
那趟公車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對我施加壓力,我甚至不是那個要扛最多的人了。可是身體還是痛了。這件事讓我很意外——不是那種「果然還是很痛苦」的意外,而是更接近監造現場的那種意外:一道牆,圖面上寫的是「已依規範補強」,驗收當下敲擊聽音也沒有異響,你以為這個項目已經結案了,可是某一天,油漆會從一條你以為早就補平的接縫滲出裂痕。不是補強沒做,補強確實做了,牆的承重也確實改善了——只是牆底下更深的那層,還藏著一小塊沒有被列進驗收清單的沉陷。
我想我一直把「放下」想得太像結構驗算:只要把不該我扛的重量算出來、轉移出去,力學關係對了,這件事就該被認定為安全過關了。這個判斷我現在仍然同意——那條邊界劃得沒有錯,母親的照顧不該由我一人獨扛,這件事不需要重新協商。但我漏算了一件事:一個人跟母親之間長年累積的重量,不是簽一張分工表就能立刻卸下的。它比較像地基,不是牆——地基的沉陷不會因為你重新粉刷了牆面,就同步被撫平。你要花更久的時間,一鏟一鏟把它清出來,而且往往是在你以為已經沒事的那一天,它突然又冒出頭。
所以現在讓我痛的,其實不是「母親需要照顧」這件事本身——那件事我確實已經處理得很乾淨,大家也真的一起在做。讓我痛的是我發現,即使邊界劃對了、責任也分攤了,身體裡還是留著一塊沒有跟著決定一起卸貨的東西。它不受我那套乾淨的邏輯管轄,它比任何一次決定都更早就住在那裡了。
我想這大概不是一次頭痛就能解決的事,也不是靠「我已經想通了」這句話就能讓身體同步收到通知的。也許我能做的,只是每一次它又痛起來的時候,誠實地記下來:這裡,又滲水了。不急著把它歸類成「我還沒放下」,也不急著否認它,只是像監造一樣,把每一次異常都老實地寫進報告裡——知道接縫在哪裡,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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