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記憶｜七日書之三｜青春地圖

高中以前，世界很小。

每天往返的路線固定，家、學校、補習班，生活被鐘聲切成一節又一節，日程推著我們安排下一站該往哪裡走。只是總有一些把一天浪費得理直氣壯的地方，偶爾翹掉下午最後一堂課，什麼都不買，在同一條街反覆走著。本週偷偷去看了電影，下個月去逛唱片行，某一天段考完坐在速食店聊天，一群人總有聊不完的話。

從學校走出來，沿著對街的玫瑰天主堂國軍英雄館陪著我，穿過中央公園，不到十分鐘，我就能走進全高雄最潮的新崛江。

校門內，每個人穿著一樣的制服，過了幾個路口，城市開始有了不同的顏色。十幾歲嘗試開始認真挑衣服，研究自己的髮型去很貴的髮廊造型。那時候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一個人開始長成自己的地方，不是在教室，而是在放學以後。它沒有老師點名，也沒有父母催促，沒有制服，也沒有標準答案。現在回頭看，那些下午沒有留下任何成果，是青春偷偷替我們保留的一段飽滿的精神時光屋，第一次覺得，時間可以真正屬於自己。

放學後，在那幾百公尺，收藏了整個十七歲。

我記得，當時高雄捷運才剛啟用，搶先通車的美麗島部分路段，中央公園到高雄火車站正好連通了雄女與雄中之間的快速橋樑。放學，我們並肩走向首次啟航的嶄新車站，地面上插滿了一大片向日葵彩色風車，風吹過去，整片一起轉動。我記得自己覺得高雄好像忽然變得很漂亮，漂亮得有點不像每天生活的城市。於是拿起那支智障型手機，想把眼前的畫面拍下來。

才剛舉起手機，一個工作人員急急忙忙朝我跑過來，揮著手說：「不能拍、不能拍。」

我愣了一下，我以為是這邊禁止進入，畢竟試營運期間我也很怕我誤入不該去的危險施工場域，加上那時候還是看到大人會下意識收起手機的年代，我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想追問一句「為什麼」時，社畜工作人員已跑遠。才發現其實是旁邊正在拍戲，怕洩漏影像。

耿耿於懷的我，問了周遭的朋友後來才知道，那天《痞子英雄》正在高雄取景，而遠遠站著的人，是周渝民。現在想來有點恨自己沒有骨氣嗆回去，畢竟這是我的家鄉，我想要拍攝新啟用的車站卻被瓜田李下誤會要偷取什麼我這輩子也沒有看過的影劇，是的，這部戲聽說很紅，但我從來沒有興趣觀賞（呵呵聽說後來有出現女主角在電影戲份剪光光的爛事...)

那時候拍照沒有濾鏡，容量有限，一張照片會想很久才按下快門。那天拍成的充滿向日葵風車的中央公園捷運站還在我的舊手機記憶卡裡，我一直記得那些轉著的風車，和那個莫名其妙跑來阻止我的工作人員。

中央公園的另一個角落，高雄文學館。夏天午後的雨總是來得很突然，我躲進去很多次。外面下著雨，裡面安靜得只剩翻頁聲。我坐在窗邊，一本一本讀著村上春樹，雨停了也沒有急著離開，好像那個下午本來就屬於那張椅子。準備學測的日子，又總是擠進高雄舊總圖。座位永遠不夠，每個人都埋在參考書裡，空氣裡有紙張和冷氣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時候以為，人生只剩下一場考試；那些坐在圖書館裡的下午，比考卷更早塑造了後來的自己。

那一整片，從雄女一路慢慢走過去的青春，躺在十幾歲的記憶裡鮮活著，但再回去，也已經不一樣。

新崛江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也許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名字，它的新也僅是相較於舊崛江，港都更。但對許多八年級的高雄孩子，它曾經是青春真正開始的地方。第一次不用爸媽陪著出門，第一次和同學約在捷運站，第一次把零用錢花在一件其實沒有那麼需要的衣服，第一次鼓起勇氣走進飾品店挑禮物，最後再一起走到那座如今早已消失的二輪影城，看一部多年後甚至想不起劇情的電影。那些地方當時並不特別，我們也從來沒有想過，它們有一天會成為回憶，只覺得下個星期、下個月、明年，它們都還會一直在。

城市又長出了更多有趣的景點，也比以前方便得多。咖啡店更多了，商場更漂亮了，手機也足以填滿任何等待的時間。只是偶爾經過五福四路，還是會放慢腳步。真正想走回去的，從來不是那排建築，而是那個不知道未來在哪裡，卻流連在想要與更想要之間，把整個下午熱鬧喧嘩關在最鮮活的歲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