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規則秩序中尋找混亂與意外：Vera Molnár
1｜從一場展覽開始，重新認識 Vera Molnár
提到生成藝術的發展，Vera Molnár（1924–2023）是無法忽略的重要人物。早在電腦尚未普及的年代，她便開始以數學規則與幾何形式進行創作實驗，並於 1968 年將電腦正式引入藝術實踐。從手繪、電腦繪圖到晚年的 NFT 創作，她持續探索演算法如何帶來新的視覺可能，也成為今日生成藝術發展的重要先驅。
2023 年，c2x3 曾與 Le Random 合作《INFLUENTIA》展覽，其中便展出了 Molnár 的作品。展覽結束後不久，她於同年 12 月離世。當時對這位藝術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一直想好好介紹她的創作，卻遲遲沒有動筆。
到了 2026 年，從瑞士巴塞爾到法國巴黎，Molnár 的作品不斷地出現在重要的藝術展覽中。這些展覽不只回顧她作為電腦藝術先驅的貢獻，也重新呈現她在使用電腦之前的繪畫與幾何實驗。藉著這個機會，我們想重新回到她的創作歷程，看看這位始終以畫家自居的藝術家，如何透過規則、機器與一點點意外，開拓出屬於自己的藝術世界。
2｜從布達佩斯到巴黎，走上抽象藝術之路
Vera Molnár 於 1924 年出生在匈牙利布達佩斯，從小便對繪畫產生興趣。受到喜愛繪畫的叔叔啟發，她開始嘗試描繪自然景物，尤其喜歡在巴拉頓湖畔畫日落。不過，比起忠實再現眼前的風景，她逐漸對色彩、線條與形狀之間的關係產生興趣，並開始以自己的方式簡化畫面。
1942 年至 1947 年，Molnár 就讀布達佩斯美術學院，接受正式的藝術訓練。在學期間，她接觸到現代藝術與抽象繪畫，逐漸從具象表現轉向幾何形式。1947 年，她移居巴黎，並在當地持續發展自己的創作。受到構成主義、幾何抽象等藝術思潮影響，她開始將正方形、直線與簡單的幾何結構作為主要的視覺元素，探索形式之間的排列與變化。
在巴黎，Molnár 也與其他投入幾何抽象及視覺實驗的藝術家交流，並與丈夫 François Molnár 展開長期的藝術與研究合作。相較於追求個人筆觸或情感表現，她更關心如何透過簡單的形式與明確的規則，發現不同的視覺可能。這些探索逐漸形成她獨特的創作方法，也為日後運用電腦進行藝術實驗奠定基礎。
3｜電腦出現之前，她已經有一部想像機器
Molnár 曾回憶，自己大約十歲時，經常在匈牙利的巴拉頓湖畔畫日落。她將眼前的風景簡化成幾個色塊，每天反覆描繪相似的構圖。有一次，為了避免某些顏色的粉彩筆太快用完，她決定讓每個色塊依照固定順序更換顏色。這個看似簡單的遊戲，後來被她視為自己最早的「程式」：不必重新構思整幅畫，只要改變規則中的一個條件，就能產生不同的結果。
這種透過規則進行創作的方式，也逐漸發展成她所稱的 machine imaginaire（想像機器）。在尚未真正接觸電腦的年代，Molnár 已經開始在腦中設定一系列操作程序，想像幾何圖形如何經過排列、移動、旋轉或刪除，形成不同的畫面。對她而言，創作不一定要從一幅完整的圖像開始，也可以先建立一套規則，再觀察其中可能產生的變化。
直到 1968 年，Molnár 才在巴黎近郊奧賽的電腦中心獲得實際使用電腦的機會。當時的設備遠不如今日便利，操作需要編寫程式，輸出圖像也得經過等待，無法立即在螢幕上看到結果。然而，電腦讓她得以快速探索大量的排列組合，嘗試過去難以逐一完成的變化。隨著設備進步，螢幕開始提供即時的視覺回饋，她也逐漸發現，人與電腦之間可以形成一種持續往返的創作對話。
對 Molnár 而言，電腦並沒有取代畫家的工作，而是讓原本存在於想像中的創作方法得以進一步實現。她仍然需要決定規則、觀察結果，並從不同的可能性中做出選擇。機器所帶來的價值，不只是提高效率，更是讓她有機會看見自己原先未曾預料的形式。
4｜在秩序中，加入一點意外
正方形、直線、格線，是 Molnár 作品中反覆出現的元素。她喜歡幾何形式帶來的秩序，卻又不願讓畫面停留在完全規律的狀態。她曾形容自己喜愛秩序，卻無法忍受它，因此總想在整齊的排列中加入一點混亂。透過移動線條、改變角度、刪除部分圖形，原本看似單調的幾何結構，便開始出現意想不到的變化。對她而言，重要的不是破壞秩序，而是觀察微小的改變如何影響整體畫面。
隨機性因此成為 Molnár 創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將隨機變化視為一種「人工直覺」（artificial intuition），藉由電腦產生自己未必能事先想像的結果。不過，這並不代表將創作完全交給機器。她會先設定變化的範圍，再從產生的結果中觀察、比較與選擇。隨機性提供新的可能，而藝術家的判斷仍然決定作品如何發展。
Molnár 也經常以 Et si?（如果……會怎樣？）形容自己的創作態度。如果將正方形稍微旋轉？如果移動其中一條線？如果讓排列出現百分之一的偏差？每一個問題都可能引出新的實驗，而實驗的結果又會帶來下一個問題。她並不急著尋找唯一正確的答案，而是透過不斷調整規則，探索形式還能如何變化。
這種持續嘗試的過程，也讓電腦成為她創作中的對話對象。程式依照規則產生圖像，Molnár 觀察結果，再修改條件、重新執行。有時候，最有意思的結果反而來自原本沒有預料到的變化。她曾以法文寫下「Je ne trouve peut-être pas, mais je cherche」（我或許找不到，但我持續尋找），恰好說明了她對創作的理解：比起完成某個預先確定的形式，她更在意探索過程中不斷出現的新可能。
5｜從幾何實驗到 NFT，持續尋找新的可能
1968 年開始使用電腦後，Molnár 逐漸發展出一系列以幾何、規則與隨機變化為基礎的作品。在《Interruptions》（1968–1969）中，她將許多短線條排列成規律的網格，再透過程式隨機省略部分線條。原本整齊的畫面因此出現不規則的空白，而這些缺失反而形成新的視覺結構。作品展現了她如何利用簡單的操作，讓秩序與意外同時存在。
這種探索在《1% de désordre》（1976）中變得更加鮮明。Molnár 透過微小的位移與偏差，打破原本規律的幾何排列。即使只有極少量的變化，也足以改變畫面的節奏與觀看感受。她並不需要徹底摧毀既有結構，而是透過有限度的失序，讓觀眾重新注意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規則。
到了 1980 年代，Molnár 的創作也開始呈現不同於幾何格線的面貌。《Lettres de ma Mère》（母親的信件）系列以母親的手寫文字為出發點，她觀察筆跡中的線條、傾斜角度與書寫節奏，再透過繪圖機與手繪方式進行轉化。雖然作品容易讓人聯想到記憶與親情，但 Molnár 曾表示，她更關注的是筆跡在畫面中形成的視覺變化。對她而言，即使是帶有個人情感的書寫痕跡，也能成為形式實驗的材料。
Molnár 的創作並未隨著年齡增長而停止。2023 年，她與藝術家 Martin Grasser 合作推出《Themes and Variations》，將長期探索的幾何形式、演算法與變化原則帶入區塊鏈生成藝術。作品延續她對簡單元素與無數可能性的興趣，也讓不同世代的創作者透過新的技術展開合作。從早期的電腦繪圖到晚年的 NFT，Molnár 始終沒有放棄提問：當規則稍微改變，還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結果？
6｜百年之後，Vera Molnár 的藝術仍在繼續
2023 年離世後，Vera Molnár 的作品仍持續出現在國際藝術展覽中。2026 年 6 月，瑞士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的數位藝術展區 Zero 10，展出了以她的演算法藝術為主題的作品；同時，巴塞爾美術館（Kunstmuseum Basel）也推出《Vera Molnar. Possibilities》，從版畫創作回顧她對幾何形式與視覺變化的探索。這些展覽讓觀眾有機會重新認識她的創作，也呈現她對當代生成藝術持續產生的影響。
同年 10 月，巴黎的 Galerie Zlotowski 則將焦點轉向 Molnár 較少受到關注的早期作品。畫廊在 Art Basel Paris 展出她的創作，並舉辦《Vera Molnar: A Breach in the System, Works from 1947 to 1968》，呈現她正式使用電腦之前的繪畫、水粉畫與拼貼。這些作品提醒我們，Molnár 並不是因為電腦才開始探索規則與幾何，而是早已在傳統媒材中發展出自己的創作方法。
從巴塞爾的數位藝術展區，到巴黎重新整理早期繪畫的展覽，Molnár 的作品持續在不同世代與媒材之間被重新觀看。對今日熟悉生成藝術與 NFT 的觀眾而言，她的創作不只是技術發展史上的重要起點，也讓我們看見，藝術家對規則、偶然與形式的探索，如何在不同技術條件下延續。即使在她離世之後，這些數十年前提出的問題，仍然與當代藝術創作密切相關。
7｜當機器成為想像的延伸
回顧 Vera Molnár 近八十年的創作歷程，從早期的幾何抽象、想像機器，到電腦繪圖與晚年的 NFT，她始終圍繞著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如果改變既有的規則，還能產生什麼不同的可能？她的貢獻不只是率先使用電腦創作，更在於將規則、隨機性與藝術家的判斷結合，拓展了藝術創作的方法，也為後來的演算法藝術與生成藝術奠定重要基礎。
Molnár 一直以畫家自居。即使創作工具從畫筆轉變為電腦，她關注的仍然是線條、形狀與色彩，以及它們如何在不斷變化中產生新的視覺經驗。對她而言，機器並不會取代藝術家的想像，而是讓藝術家有機會走出熟悉的創作方式，發現原本未曾預料的結果。
如今，生成式 AI 與各種演算法工具已經成為創作的一部分，Molnár 數十年前的實驗也因此顯得格外值得重新思考。當機器能夠快速產生大量圖像，藝術家的工作又是什麼？或許她的創作已經提供了一種回答：重要的不只是機器能夠生成什麼，而是藝術家如何提出問題、設定條件，並從無數可能之中，找到值得繼續探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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