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室》|後室,是你的無意識長出形狀,但你被困在裡面
原刊載於《關鍵評論網》標題為《手機就是離每個人最近的後室空間,不是放棄出口而是學會耽溺》
2026 年,Kane Parsons 執導、A24 出品的《後室》(Backrooms),把一個網路都市傳說搬上大銀幕。後室的原始概念來自 2019 年美國網路論壇 4 Chan 的一則貼文:一張黃色壁紙、廉價地毯、泛黃的日光燈管照片,底下寫著一行貼心的警示:
如果你不小心穿越現實的邊界,你會發現自己困在後室。
這個意象在網路上瘋傳,擊中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集體感受:
熟悉,卻不對勁;應該空著,卻有東西在。
後室是你的無意識
《後室》電影的主線並不複雜。
家具店老闆 Clark(Chiwetel Ejiofor 飾)意外跌進後室,他的心理治療師 Dr. Mary Klein(Renate Reinsve 飾)為了找他也跟著進去後室。後室是一個無限延伸的多維空間,充滿重複的黃色房間、走廊、家具,偶爾出現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的威脅。
但這些表層設定都不是電影的真正核心,Parsons 加入人的心理狀態呈現後室的本質:
後室會回應你的內心
Clark 的憤怒、自我否定、長期酗酒、婚姻觸礁的殘骸,在後室裡化成怪物(一隻巨大的獨腳 Captain Clark);Mary 的童年活在一個有精神疾病母親的不穩定家庭裡,她的惡夢也在後室裡以扭曲的空間顯現。
後室不只是一個恐怖的地方還是一面鏡子,但這面鏡子並不忠實,後室會把你的記憶加工、壓縮、拼貼,然後還給你一個「不完美的拷貝」。
這讓我想到佛洛伊德說的一件事:
無意識裡沒有時間。
佛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滿》(Das Unbehagen in der Kultur)裡用了一個有點嚇人的比喻:
想像羅馬城的每一個歷史時期同時並存,古代神廟、中世紀教堂、現代街道全部疊在同一個地點,彼此不矛盾、互不抵消。
佛洛伊德說,無意識就是這樣的一種空間。
你三歲的惡夢怪物、十五歲的同儕羞辱、昨天的求職挫敗,全都活在同一個沒有先後順序的黑暗倉庫裡。這些記憶不會消失,只會被無意識壓下去,然後在你做夢、失控、或者走進某個熟悉卻陌生的走廊時,以變形的面目重新浮現。
後室的「不完美拷貝」正是這個機制的空間化。
那些黃色房間你好像在哪裡看過,但比例不對,光線不對,氣氛不對。德文有個詞彙精準捕捉到這種難以言喻的可怖 unheimlich — — 通常被譯成「詭異」或「恐怖谷」,但更精確的意思其實是「不像家的家」(unhomely):
熟悉的東西,因為被無意識加工過,變得令人毛骨悚然。
後室整個空間就是建立在這種感覺上:你知道這裡,你不認識這裡,你記得這裡,直到自己愈來愈不確定。夢裡的友人你都見過,但他們做了在現實生活中不曾做過的事;夢裡的街道你都走過,直到某天你在異國的路途驚覺腳下的鵝卵石步道曾出現在夢裡。
而關於 Mary Klein 這個角色,我猜測應該是對應了二十世紀英國精神分析學家 Melanie Klein。作為兒童心理發展的奠基人,Klein 提出的核心理論「客體關係理論(Object relations theory, ORT)」,恰好能為整部《後室》提供最精準的解讀框架。
Klein 認為,嬰兒從出生就開始把世界分裂成「好的部分」和「壞的部分」,並把自己無法承受的情感投射到外部客體上。健康發展的個體,是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學會整合這兩個部分、承受矛盾、並修復自己傷害過的關係。
後室裡那些「好走廊」和「會殺人的空間」、熟悉的家具殘骸和具象化的憤怒怪物,幾乎就是 Klein 所說的分裂機制的完美圖解。
後室是你的無意識終於有了形狀,而你被困在裡面。
Clark 是沒有 Ariadne 的 Cobb
看《後室》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想另一部極其相似的作品:
Christopher Nolan 的《全面啟動》(Inception,2010)
兩部電影的主角有驚人的相似性。
《全面啟動》的男主角 Cobb(Leonardo DiCaprio 飾)長期被妻子 Mal 自殺的陰影纏繞,在夢境的深層建構迷宮迴避愧疚;而《後室》的 Clark 則被婚姻的失敗、酗酒、未完成的建築師夢想所纏繞,在後室裡被自己的陰影追殺。
Cobb 和 Clark 都活在一個沒有時間的迷宮裡,兩人都被佛洛伊德所說的「強迫性重複」(Repetition Compulsion)驅使,不斷重返創傷現場、無法停止重演舊劇本。
Cobb 每晚進入夢境找到 Mal,想像兩人仍在一起就不用面對 Mal 已經自殺的噩耗;Clark 發現後室可以讓自己為所欲為,沒日沒夜浸泡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從此不再面對現實的挫敗。
他們的記憶都在迷宮裡以扭曲的面目顯現,兩人最初都清楚那些顯現(投射)是來自自己,卻都無力從中掙脫。Cobb 和 Clark 雖有相同的處境,卻走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在《全面啟動》中 Cobb 有 Ariadne。她的名字來自希臘神話,那個給了 Theseus 線團、讓他走出迷宮的女人。《全面啟動》裡的 Ariadne 是夢境設計師,更是外部視角的提供者。Ariadne之所以對 Cobb 有效,是因為她站在迷宮外面,因而能夠俯瞰全局。
Ariadne 對 Cobb 的罪疚情節沒有情感捲入,所以她看得清夢裡的 Mal 只是一個投射,Cobb 卻看不見。Ariadne 得以清醒,恰好是因為她所處的位置和 Cobb 不同。
在《後室》中 Clark 有 Mary。Mary 是治療師,卻同時帶著自己的「後室」進來。
Mary 的童年創傷讓她有時無法保持中立,甚至成為 Clark 投射的容器:被他歸咎、被他責備。精神分析的臨床語言把這種現象叫做「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
治療師被病人的投射感染
開始用自己的傷回應對方的傷
Mary 本來該是心理治療的專家,卻因為自己的創傷還沒有處理好,在治療關係中反而成為共同受困的人。
所以《後室》的 Mary 比「缺席的 Ariadne」更複雜、更殘忍,她是帶著地圖進入迷宮的人,但那張地圖畫的是她自己的迷宮,不是 Clark 的。Mary 以為自己在引導 Clark,不斷地說「讓我幫你」,其實兩個人是在彼此的後室裡互相迷路。
我認為最能概括《後室》核心悲劇的描述:
Clark 是沒有 Ariadne 的 Cobb
而 Cobb 是有了 Ariadne 的 Clark
這兩個人本質上是同一種困境,唯一的差別,是有沒有一個站在迷宮外面的人,指引在迷宮內的人。而 Mary 的悲劇正是因為她其實是一個需要另一個 Ariadne 來拯救自己的 Ariadne。
但那個「第二層的 Ariadne」,電影裡沒有出現。
兩個虛構角色放在一起比較,Mary 和 Ariadne 的存在說的是一件在現實裡同樣殘酷的事:
療癒的失敗,往往因為幫忙的人自己也困在裡面。
照顧者需要被照顧,治療師也需要被治療。這件看似顯而易見的事,在現實裡常常被忽略,在電影裡則成了一個沒有人倖免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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